《桃花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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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花霰-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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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培盛觑眼看,一笑:“依奴才看呐,简直像佛多的细嫩肉皮一样光润。”

雍正不言语,却微微笑了。

“告诉造办处,用最上乘的羊脂玉,照样做一只小的。”

“奴才明白,即刻去办。”

“还有……”雍正站起身,展一展腰,“朕今日不理政,有什么人来,让他改明天。”

“喳。”

雍正将镯子放进锦盒,揣在怀内,出殿而去。

承乾宫。

东六宫正在修缮,很多民夫。侍卫们挡起围栏,维持宫禁。

佛多听到外面热闹,一定吵着要看。芙惆被她磨不过,只得出来。

到处都是人,芙惆倚在门口,把孩子抱在怀里,不敢放手。

几个侍卫呼喝着斥责民夫。芙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心中阴霾又起。

“勒时亨。”她唤。

勒时亨停下回过身,其余侍卫自去了。

芙惆走进狭长的宫墙夹道,勒时亨跟在后面。

她停下,他便跪拜:“娘娘吉祥。”

礼数周全,她一时说不出什么。

僵一会儿,方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回娘娘,役使民夫,修葺宫墙。”

“你早已调去皇史宬,后宫之事与你何干?”

勒时亨没说话。

“这一次次遇见,不要说,都是凑巧。”芙惆放低声音,很恳切,“你回来,究竟是为什么?去皇史宬,究竟想做什么?”

“呵呵,娘娘原来这般关心奴才……”

“勒时亨!”

“静思己过。”

“你以为我会信?”

勒时亨打个哈哈,不再作势:“芙儿,还是你最解我。”

他向她凑近,她向后退一些。

他却将手伸向孩子:“这小孽种,我抱过两次,到没仔细看。”

他脸上带着笑,语气温缓。孩子不解那话中刻毒,无邪的粲然一笑。

芙惆将佛多往怀里搂:“你不要打她的主意。稚子无辜。”

“芙儿,唉——”勒时亨叹一口气,“你又何必这样看我。当初,你不想要,是谁千方百计把凉药送进宫?后来,到底生下来,又是谁舍生冒死救她的命?”

“正是念着这些恩情,勒时亨,听我的,不要再做非分之想了?”

“非分?哼哼,不是每个人都像娘娘一般安分守己。”

芙惆不理他讥讽:“八爷都已死了。皇上的手段,你们还不曾领教?不曾死心?……”

勒时亨想说什么,却突然缄口,朝外恭谨跪下:“皇上吉祥。”

远处宫墙尽头,一个人。背着光,夕阳投下他的影子。

勒时亨不慌不忙站起来,朝外走了。经过他身旁,微躬身。

雍正走进来,朝着芙惆。

她的心很乱,不抬头。

他接过她怀中的孩子。孩子马上笑了“阿玛——”

他也笑着哄女儿。淡淡问:“你们熟识?”

“不……”

“聊些什么?”

“没……不过……谢他几句。毕竟……”

雍正不再问,她也就不再说。

她默默跟着他走出去。

至宫门,宫女太监们跪倒:“恭迎皇上,奴才们就去传晚膳。”

“不必。”雍正把孩子递给嬷嬷,“朕来看看佛多,就走。”

芙惆暗将唇一咬:“既来了,天也不早了……”

“俗务繁忙。那边很多人等着晋见。”

芙惆不再说话。雍正自去了。

走了很远,怀中坠坠的沉。那揣着的羊脂玉镯子,是一个多余。

转眼便是二月二,龙抬头。

民间舞龙祈雨,剃龙头。宫里,各宫各院均熏虫儿,引龙。御膳房操持起来,□龙须面,煮龙耳,烙龙鳞饼。连值司的侍卫皆有恩假,金吾不禁,普天同庆。

承乾宫,炉上烧着小砂瓮,摆开一溜碟子,白糖、乳酪、粉丝、芝麻……

佛多踮起脚,往上够,再够,依旧够不到。

芙惆怕烫了她,拿开她的小手:“乖,一会儿炸好了,先让佛多吃。”

佛多却伸长了红红的小舌头,扮个鬼脸。

宫女拿了香油瓶过来:“这龙须酥啊,太甜腻,除了万岁爷,谁爱吃。”

芙惆没说什么,只把调好的乳浆倒入翁。

宫女洗了手,撕龙鳞饼递与佛多,她便专心吃,不再闹。

宫女一边道:“今儿个正日子,没有国宴,也没听说家宴。”

芙惆仍不说什么。

“皇上还能去哪里?总不至一个人冷清清过节,一定过来的。”

“来不来,还不是一样做节。”芙惆盖了锅盖,擦擦手,“把前日皇后赐下的乌龙茶拿出来,那龙缸里的泉水也该澄一澄。”

宫女悄悄笑一下:“泡功夫茶?”

芙惆不做声,过一会儿,道:“你只去办。”

“依奴婢的意思……这么晚了,还喝茶?皇上也好久不来,不如……烫了龙泉酒,又应节,喝下了,早点歇……”

芙惆背身去做自己的事,只不理她。好久,方轻轻道:“胡说什么……”

养心殿。

苏培盛喜气洋洋进来:“奴才给万岁爷贺节。”

“眼下多事之秋,过节,不能疏于防范。交代给马尔塞,没有夜禁,更要格外小心。”

“喳——”

过一会儿,雍正抬起头“还不去办?”

“奴才还有一事。”苏培盛举起手中托盘,“上回万岁爷让造办处仿制的小镯子,做好了。”

雍正皱眉想一下,方缓缓伸出手。

玲珑剔透,一般无二。只多了份小巧可爱。雍正渐渐展开容颜:“嗯。不错。”

左右看看,又加一句:“不错。”

苏培盛趁势献上一只匣子。打开来,大小两个穴。

雍正将两只镯子放进去,刚刚好。方点头微微笑,又一沉脸。

苏培盛忙带笑躬身:“奴才们又妄测圣意了,该死,该死……”

细丝绵理的龙须酥摆上案。又摆晚膳。宫女端着盘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回脑朝外看。

芙惆道:“瞧什么呢?”

“那边怎么那样吵……”

“能有什么,庆节吧。”

宫女便也不再多想。

那声音却越来越响,噪杂刺耳,似是喊杀。

又一个宫女急惶惶进来:“娘娘,好像出了什么事,好多侍卫,拿着火把。”

芙惆蹙了眉,走向窗边—— 一片火光,乱糟糟到处都是人。

她合窗转过身:“不与咱们相干,小心门户便是。”

“是。”

两个宫女刚出去,却是‘豁朗’一声。窗纸大破,斜刺刺栽进一个人。

芙惆一惊,刚要呼喊,那血葫芦一般的人扯掉面纱,声音微弱:“芙儿——”

一个宫女正好进来:“娘娘,原来……”手中菜碟‘当啷’落地,尖声而叫。

芙惆当机立断:“别喊!”

宫女吓得瑟瑟而抖:“娘娘……”

外面人听到叫声,纷纷赶过来,隔着门问:“怎么了?”

“碎瓷片割了手,不碍事。”

芙惆转到宫女身边,强镇定:“你出去,拿止血的药和干净衣裳,要快。别声张。”

宫女战战兢兢出去了。

她急到勒时亨跟前:“发生什么事?”

他强自支持,摇摇欲坠,用剑撑着地。

宫女拿药进来,二人手忙脚乱的,撕开他衣袖——全是血,血肉模糊的一条臂,根本看不清伤处。

桌上正有开封的龙泉酒,撒一些在伤口。勒时亨汗如雨下,咬牙不出声。

芙惆方注意,他手中尚有一物,黄布包裹着,长长一卷。

门外靴声杂乱,有人高声问:“皇史宬走脱刺客,潜入后宫,娘娘可曾受扰?”

芙惆擦一擦汗:“不曾。”

那靴声渐远了。 

芙惆替他包扎,顺手接过他手中物。勒时亨一愣:“芙儿……”

宫女撕了布条,裹伤。

芙惆心念一动:“这是什么?”

“这……你……给我!”

他向前伸手,却虚弱无力,摸一个空:“快给我!”

“说清楚,才给你。”

彼时宫女端了血水盆出去,勒时亨一时情急:“是遗诏!”

“遗诏?”

“至关重要!你……快给我。”

“什么遗诏?”

勒时亨不答,只够她。

她却撤身。

“前朝康熙爷的传位遗诏!雍正篡改遗诏,再小心,必然留下蛛丝马迹。铁证如山,拿去交与十四爷,以谋大计……”

“你们……今时今日,还要兴事作乱?”

“蹈……蹈节,死义!”

“你……不妨说与你,皇上早已立下遗诏,就算你们……成事,继位的,也绝不会是十四爷。”

“不管谁继位……总之,雍正,不能活!”勒时亨喘息着,咬牙切齿,“杀父之仇,夺妻之恨!”

“你们只会害了十四爷。碌碌偷生,总是生。图谋不成,只有死,皇上绝不会手软。”

“你也知道他心狠手辣?”勒时亨撑了一口气,挣扎着站起,“你忘了,你的血海深仇?”

“你……别说了。他……总是佛多的……”

勒时亨朝着她步步紧逼,眼里烈烈烧着火:“灭族之仇!你跟她颠鸾倒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生下那个孽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

“别说了!”芙惆撕咬着嘴唇,隐忍的哽噎,“别说了……”

宫女腾腾腾跑进来,压着声音:“娘娘,到处抓刺客,宫门戒严了。”

芙惆擦一把泪:“你快走!”

勒时亨吃力的去拿遗诏。

“你走,东西留下!”

宫女插道:“就这么走?”眼睛打量染血的夜行衣。

芙惆拿了干净衫子:“快换下来。”

两人连撕带扯帮他脱衣,刚套上一件内衫,门外又是一阵骚动。

骚乱渐止。甲胄摩擦声,上阶,跪礼。一个声音沉沉道:“微臣马尔塞,给娘娘问安。”

芙惆一阵心惊。

宫女捂了嘴,大气也不敢喘。

勒时亨咬牙握了佩剑。

马尔塞在外道:“有人看见,刺客往东六宫来,娘娘可曾闻得异动?”

“东六宫,不止承乾宫。”

“承乾宫外,有血迹。”

芙惆双手按着胸口,按下慌乱的心:“你……想怎样?”

“为保万全,请容臣越礼入宫察视。”

“我……我已歇下,你……”

马尔塞声一低:“得罪!”

‘哗—’大门推开。

尚有屏风。情急之下,芙惆掀起床幔,勒时亨滚了上去,钻入被里。芙惆亦躺上去,落下帐子。

宫女将血衣、遗诏胡乱踢进床下。

齐整的声音,侍卫分两队而入。

马尔塞一挥手,仔细搜查。

毕竟宫闺重地,不敢过于造次。几个参领纷纷道:

“没有。”

“没有。”

……

马尔塞看一眼屏风,影影绰绰的床帐。

“微臣斗胆,想查一查……娘娘凤塌。”

“大胆!”

“责有攸归,娘娘恕罪。”

马尔塞嘴里恭谨,脚下不停,按着剑把,一步步绕过屏风。

芙惆的一颗心,直提上嗓口。

第三十五章

马尔塞走一步,佩刀撞一下前挡,‘哗啷——’、‘哗啷——’。

却停住了。一切戛然而止。

然后,一片呼声,“叩见皇上!”

芙惆躺在帐里,什么也看不到,什么响动也没有。

过一会儿,悉悉索索铠甲磨错,拘谨的靴声由近而远,终归寂静。

所有人都走净了。

提着的一颗心却丝毫落不下。

鞋子碾在青砖地,细微而冗长,每一声都揪扯着她的心。

幔帐摇动,她在缝隙间看到他。他转过屏风。

突然的,她的眼睛落在桌案,他们的眼睛一起落在桌案上——勒时亨的佩剑。

心突突跳在嗓眼,就要跳出来。她用手压着胸口,喘息都困难。

他停在案边,看那把剑。一手执了剑鞘,一手握剑把,缓缓的,抽出来。

‘嚓——啷——’

这个声音刺耳而漫长,好久,都回荡在她耳畔。

床幔猛得挑开,猝然的,她与他直面相对。再不留一丝余地。

他却丝毫不看她,她的仓惶无助惊慌失措,甚至,楚楚可怜,再不能丝毫牵引他的目光。

他的手、他的剑、他的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一起指向一个地方。那是高高隆起的被,似乎,微微伏动——

他额角的青筋、她紊乱的心跳,和隐藏在被下喘息一般的律动,似乎循着一个脉搏。

万籁俱寂。

他僵硬如戟凛冽如霜,他伸出的手臂直挺的剑尖没有一丝颤动,可是,他的心好乱,慌乱的没了主意。

瞬息万转,他甚至多少次的想,就这么算了,就这么忍了。毕竟,没见到那最难容忍的不堪。一切还有转还。

可是,他是个男人,他是皇上。

被却‘哗——’得掀开,滚出一个人。

雍正纹丝没动,脸上依旧毫无表情,可他的心,霎时千穿百孔。

他,勒时亨,那个‘奸夫’,替他做了决定。他和她,他们替他做了决定!

追捕刺客,意外而获‘□’。一个衣衫不整,一个双颊促红,孤男寡女,长枕大被,他们还能做些什么?

勒时亨身带重伤,一翻一跃,早就力有不支。伏在地上尚未起,已在雍正治下。

剑尖晃在嗓前,他不说话,他也不说话。男人间沉默的对峙。

事已至此,心反倒平静,芙惆掀开被,下了床。

她跪下,她就跪在他身边!他们跪在一起!

雍正依然不看她,也不说话,剑指着勒时亨,近一寸。

勒时亨皱起眉,并不求饶。

又近一寸,勒时亨由不得向后退。

又近一寸。

芙惆向上仰头:“皇上——”

又近一寸。再向后,已贴着墙壁。

芙惆抓住雍正衣襟:“皇上!”

雍正并不理。

她攀着他握剑的手臂,半站起来:“皇上……饶了他……看在他救过佛多,饶他一次……”

她语无伦次泪如雨下。每一滴,都是为了另一个男人。

其实不用求,握着剑,几乎已拼尽他全身的力,他没力了。

芙惆反身去拽勒时亨:“走啊!”

勒时亨僵持着,芙惆心急如焚:“快走啊!还不走!”

他在剑下站起身,一蹿而至窗口,忍着疼,跃窗而出。

雍正站着没动,缓缓的,剑放下。

有时,寂静是一种折磨。

“朕哪里不好。朕哪里对你不好。”

这是打破寂静的第一句话。

那不是问,那是苍凉的感慨。

不再剑拔弩张。千钧卸去,空而疼。心比适才还要疼,这种疼,没止境。她不说话。

他转过身,对着她。他把剑丢在地上走到她身边。他抬起她的下巴。

“你从不愿看朕,也许……你的心里从没有过朕。”

所有无奈都叹在这一句,然后,他放脱了手。走开一些,语气像皇上一般严峻:“勒时亨,是钦犯,待罪之身!”

她竟是微微苦笑,像在说给自己听:“有时候,情不自禁,顾不得身份……”

“你——你又说并非熟识?!你才刚认识他几天?!”

“是。”她压着哽噎和激动,“我见异思迁,我认仇为亲,我……我爱了这世上最不该爱的人。是报应,都是我的报应!”

‘哗——’桌上所有菜,所有精烹细调应节的御膳,所有龙须酥与龙泉酒,全部扫在地上,一地狼藉。他的额角一跳一跳的疼,他要寻一个地方发泄这五雷击顶般的愤怒。

然后,他掏出怀内揣着的匣子。他该把这一大一小晶莹剔透的羊脂玉镯也摔得粉碎。男人的尊严帝王的威仪世俗的伦常宫庭的礼法,哪一样,也足以让他理直气壮,将它们当着她的面摔得粉碎。可是,他突然没了力气。他连这一些力气也不剩。

好久,她听到身后沉闷的一种响声。然后,就是靴声,渐渐远了。

她回身时,看到那只匣子。

她没有哭,她匆匆掏出床下的血衣和遗诏,烧旺炭盆,把它们一件一件丢进去。她觉得自己很冷静,她告诫自己要冷静,她有条不紊做好每一件事。泪流满面。

天亮了。

马尔塞跪在养心殿:“皇史宬查点侍卫,勒时亨无故缺勤。九门均无记录……”

“不要跟朕提这个人!“

马尔塞等他发完勃然之怒:“臣以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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