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高起潜,刚才在刑部衙门里,将周延儒、温体仁、姬庆文等一干人都得罪坏了。众人见他受了这样屈辱的惩罚,心里说不出的舒坦和高兴。
内阁首辅周延儒恰到好处地称赞道:“昔日诸葛武侯尝言:‘亲贤臣、远小人,此前汉所以兴盛也;亲小人、远贤臣,此后汉所以倾颓也’。圣上恪承列祖列宗之余烈,我等做臣子的也定当庶竭驽钝,同圣上共创大明盛世。”
周延儒这几句马屁说得太过冠冕堂皇,有些不接地气,让崇祯皇帝听起来并不十分受用,并没有搭话,而是慢慢坐回书案之后,仔细审阅起温体仁带来的那些袁崇焕案件的笔录,口中说道:“袁崇焕一案关系朝廷大局,不是能够轻易定夺的,这高起潜狐假虎威,险些将国家这头一桩刑案搞砸了,殊为可恶,朕日后自然还会惩处。”
说着,崇祯又翻了两页笔录,对温体仁说道:“温爱卿,你刑部衙门主簿的两个字可以好好练练了,写得都跟狗刨的似的,太不庄重了。”
温体仁解释道:“皇上,是这样的。刑部审案,都是边听边写,记录时候只求能将话语一字一句记录下来也就行了,至于书法文笔已是顾不上了。其实,像这样要直达天听的案件笔录,应当是要誊写清楚,让案犯签字画押之后再呈送上来的……”
“那袁崇焕这件案子,为何不照此办理呢?记得上次审案的笔录,似乎就是誊清之后送来的吧。”崇祯问道。
温体仁答道:“还不是因为高起潜这个阉人嘛!臣怕他再闹下去会横生事端、节外生枝,所以也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将笔录原稿送到皇上面前再说。”
其实崇祯皇帝之所以派高起潜前去旁听案件,为的就是要利用一下宦官的势力,去给文官集团掺一掺沙子,却没料到文官们虽然平时撕逼扯淡得不亦乐乎,可面对太监时候却成了铁板一块,竟难得地一致对外,就是不给宦官面子。
既然如此,崇祯便也只能顺水推舟,骂道:“又是高起潜,这厮着实可恶。”
他听乾清宫外高起潜打巴掌的声音似乎轻了一些,便高声吆喝道:“高起潜,你是不是没有力气了?要是朕再听不见你掌嘴的声音,那便要叫你重新打起了!”
皇帝此言一出,门外手掌和脸颊相互碰撞发出的“啪啪”声果然又响亮了一些。
在雨点一般的耳光声中,崇祯皇帝终于将温体仁送来的笔录看完,又叫小太监取来之前那份誊清了的笔录,略略扫过一眼,低头闭目沉思了许久,这才说道:“刑部这主簿的字虽不好,可条理还是清晰的。看得出,这六条罪名,袁崇焕也算是都有了个说法。温爱卿,你刑部这个主簿,不错,记得赏赐他一番。”
这是一句闲话,温体仁只回答了一个“是”字,便再不说话。
只听崇祯皇帝深深叹了口气,说道:“袁崇焕这厮,守辽东时候不消停,进京勤王时候也让人捉摸不透,现在被擒拿下狱了,居然还在给朕出难题。来,诸位爱卿,我们议一议,到底怎么处置袁崇焕?温爱卿,你是刑部尚书,又是主审官,你先说。”
温体仁听了这话,背脊上瞬间流下一股汗水来。
温体仁这人做事讲究八面玲珑、待机而动,这次挑头会审袁崇焕就是因为他已摸准了崇祯准备严办袁崇焕的心思,这才难得地当了一次出头的小鸟——实际上,就连在刑部大堂上给袁崇焕初定的六条罪名,那也是事先同皇帝通过气的。
可事到如今,不知怎的,崇祯皇帝居然犹豫起来,本该乾纲独断判袁崇焕一个死刑的,却又怎么征询起朝臣的意见来了。
这让老油条温体仁禁不住迟疑起来,嗫喏了半天,还是觉得宁可装个怂,先探听一下别人的意见,再后发制人的为好。
于是温体仁拱手道:“回圣上,臣才疏学浅,虽是主审官,可心思却都花在如何审问袁崇焕身上,又要对付那个高起潜的搅闹,现在还没想到如何给袁崇焕定罪。这样,不如请圣上先问问周首辅,听听他有什么意见。”
崇祯闻言,眼珠一转,似乎是若有所思,随即扭头问周延儒道:“周爱卿,你是内阁首辅,也应当拿出个意见来。你说应当如何处置袁崇焕?”
周延儒却是个敢作敢当的,拱手道:“臣旁听已久,觉得这六条罪名之中。有的是子虚乌有,有的是无奈之举,有的是小过重处。因此,臣以为袁崇焕不可杀。”
“哦?”崇祯问道,“你说说清楚,六条罪名——其一托付不效、专恃欺隐;其二市米资盗、里通外国;其三擅斩边帅、自毁长城;其四失察不明、纵敌长驱;其五援兵四集、尽行遣散;其六畏敌犹豫、薄兵城下——这里哪条是子虚乌有?哪条是无奈之举?哪条是小过重处?”
崇祯帝是个办事细致的皇帝,他要打破砂锅问到底,倒也不出周延儒的意外,于是这位才气过人的内阁首辅大臣言简意赅、条缕明晰地将自己的意见说了。
原来在周延儒看来:卖米给满洲人、放八旗兵进京两条算不上是什么罪过;未能完成五年平辽的承诺、京师城下没有运用各地勤王之师也有其难言之隐;只有杀毛文龙和任由满洲鞑子劫掠京师周边这两条,算是铁打的罪过,不过袁崇焕自己提出来的辩解倒也并非完全没有道理,似乎也可以斟酌斟酌。
崇祯将周延儒的话听得十分认真,却没有半途插话,直到周延儒把话说完,这才问道:“周爱卿的意见,朕听懂了。温爱卿,你有什么想法,现在也想好了吧?”
方才周延儒说话的当口,温体仁的脑子却一刻也没有停下,不停地分析着周延儒的意见、揣摩着皇帝的心思、准备着自己的回答,因此当皇帝现在询问他的意见的时候,温体仁已是胸有成竹。
只听他轻咳了两声,说道:“周首辅的话,臣有些是同意的,有些却有些非议。臣虽是主审官,不过袁崇焕一案事关重大,刑部衙门,最后还得是皇上自己拿大主意。”
这算是开场白了。
接着,温体仁便将自己的意见全盘托出——在他看来,其余的罪名都不算是必死之罪,只有皮岛杀毛文龙、京师城下畏敌避战、未完成五年平辽这三条罪过算是死罪。
崇祯听了微微点头,问道:“这么说温爱卿所见,袁崇焕是理当处死了咯?”
第三八七节 松了口气()
温体仁不出意料地点了点头,说道:“是的。皇上,臣方才列举的三条罪名,寻常人犯了任何一条,那都是必死之罪。”
崇祯眉毛一挑,道:“你的意思是,袁崇焕不是寻常人咯?”
温体仁拍了句马屁:“圣上天资英睿,果然洞悉微臣的心思。如今天下大事纷起,正是朝廷用人之际。虽然自京师之战以后,也冒出了洪承畴、卢象升,还有姬爵爷这样的有用之人,但人才还是多一个好一个。因此,臣从大明社稷考虑,觉得袁崇焕虽然该死,但从眼下的形势考虑,还是留他一条性命比较好,对满洲鞑子也算是一个压制。”
崇祯听了这话,顿时陷入了沉思——如何处置袁崇焕这件事情,温体仁不知同他秘密讨论过乐多少次,最终拿出来的办法是要将袁崇焕明正典刑,用以整肃朝纲。可现在看来,要杀袁崇焕的阻力实在太大,要是强行将他斩杀了,理由未免有些不够充分,容易引发朝野上下的非议。看来这些情况,温体仁是看出来了,因此才临时改变了主意。
崇祯虽然脾气不好,却也不愿当个孤家寡人,想来想去都不愿下达明确的处死袁崇焕的旨意;而要他就这么放了袁崇焕,崇祯又觉得有些过意不去。
崇祯仔细盘算了一下,忽又问姬庆文道:“姬庆文,你前几天是不是去过一次山海关?见到孙承宗老师了吗?”
这件事情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姬庆文立即点头承认道:“回皇上,见过了。”
“那如何处置袁崇焕,孙老师是个什么主张?”崇祯追问道。
姬庆文斟酌了一下,说道:“孙老师的意见是这样的。说如今辽东正缺袁崇焕这样的人物镇守,最好能够让他戴罪立功。不过到底如何处置,还是应当由皇上决断。”
“那么,你也是这个主张了?”崇祯问道。
姬庆文毫不迟疑地点了点头:“是的。袁崇焕此人虽然做事不规矩,可本事还是有的。他现在犯了这么大的罪过,皇上依旧能够饶过他一命,可见皇上天高地厚之恩,足可让袁崇焕感恩戴德,今后他定然会对皇上忠心不二,加倍努力地为皇上效力。”
崇祯听了这话,禁不住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其实给袁崇焕列的六条罪名,其余五条都是可以商议的,唯有袁崇焕答应他“五年平辽”这件事情,崇祯始终耿耿于怀。要知道,时间虽然只过了三年,可这三年之间,袁崇焕要钱崇祯就给钱、要兵就给兵、要调走哪个文官武将二话不说就调走了。
为了平定辽东局势,崇祯好端端一个皇帝竟搞得好像小媳妇似的,对袁崇焕那叫一个千依百顺。
可整整三年过去,虽然在辽东也算收复了一些土地,可最后换来的却是满洲皇太极一直打到京师城下的结果。而这样的委屈,是前任昏聩的天启皇帝都不曾承受过的,乃是崇祯短短四年皇帝任上最大的污点,着实让崇祯帝丢了面子。
而崇祯最看重的一样东西,就是他作为天下至尊的面子!
当初崇祯刚刚登基的时候杀掉魏忠贤是因为这个原因,现在他准备杀掉袁崇焕,也是因为这个原因。
可看眼下的形势,似乎朝廷百官对杀袁崇焕这件未必就全然支持。
这一点,让崇祯皇帝又是失望,又是高兴。
失望的是,自己处心积虑想要杀掉袁崇焕的打算似乎必然要落空了;高兴却是,这么多大臣反对杀死袁崇焕,毕竟是从维护江山社稷、从维系老朱家的统治考虑的,也算是一片良苦用心了。
虽然之后的事实证明,那么许多官员并不像崇祯想象中的那么高尚,可现在的崇祯皇帝,胸中隐隐间似乎涌上了一股热流。
于是崇祯皇帝细细思考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道:“江山社稷,不是朕一个人的江山社稷。而是朝廷百官的江山社稷,是黎民百姓的江山社稷。袁崇焕应当如何处置么……不如这样,让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员、各地五品以上的官员,上奏章公议处置袁崇焕一案。若是袁崇焕犯了众怒该杀,那朕绝不留情;若是众议袁崇焕该留,那就留他一条性命戴罪立功!”
姬庆文听了这话,已然松了口气,袁崇焕的性命终于有了重大专辑。
同样松了口气并且更多加了几分得意的事周延儒——他毕竟是内阁首辅大臣,党羽遍布天下,只要由他居中调停指挥,那朝野上下必然是同意留袁崇焕性命的人多,自然也就能将此人保救下来。而救下袁崇焕事小,在同温体仁的斗争中取得优势却是一件更重要的事情。
而温体仁竟然也松了口气。这件原本被自己挑起的政治波澜,随着姬庆文、孙承宗、高起潜等人的介入,慢慢变成了一场政治海啸,而他能够在这般近乎失去控制的海啸中全身而退,已然是值得庆幸的了。
于是众人各怀鬼胎,又同崇祯皇帝说了几句话之后,便行礼退出了乾清宫。
一出宫门,却见司礼监掌印太监高起潜还跪在地板上,有气无力地左右挥动巴掌,朝自己的面孔上抽去。这么长的时间,高起潜少说也抽了自己一百多下耳光,饶是他脸皮厚得针扎不透,也被打得肿得好似个发面馒头。可即便如此,乾清宫里的崇祯皇帝没有叫停,高起潜又根本不敢停止掌嘴,只能接着打下去。
高起潜见周延儒等人从宫门内鱼贯而出,好似看到了救星,赶忙爬跪上前两步,近乎哀嚎着对几位大臣说道:“各位大人,各位大人,是小人不懂事,求几位大人开开恩,在万岁爷面前替小人求个情,饶过小人一命吧!”
这高起潜虽然可恶,可到底也是司礼监掌印太监,是时刻在崇祯皇帝面前伺候的人。对于这样的人物,要么将他的政治生命和自然生命一同摧毁,否则是不能将他得罪到死处的。
因此听了高起潜这样还算诚恳的求饶,几位大人商议了一下,决定将这份面子留给年纪最大的徐光启,让他去向崇祯皇帝求情。
这高起潜本身就是崇祯皇帝派出去的一条狗,看在这条狗咬人还算卖力的份上,崇祯皇帝还是决定原谅他,申斥一顿之后便让他原职留任了。
今日这次会审袁崇焕一案,算是先抑后扬,虽然被高起潜这厮搅闹了一番,可最后面圣的时候,却将局面硬生生扭转了过来,而且看形势,袁崇焕是不必死了。
这让姬庆文十分高兴,回到云来客栈美美吃了一顿,又美美睡了一角以后,便亲自跑了一趟刑部衙门,将事情的结果同袁崇焕讲了。
袁崇焕虽不是贪生怕死之徒,不过能捡回一条性命也是值得庆幸的,听到这样的消息,立刻对姬庆文表示了由衷的感谢。
李元胤听了姬庆文的吩咐,收集的高起潜的黑料也源源不断地送到云来客栈。这高起潜看来还真不是什么好人,贪赃枉法、强买强卖、草菅人命的事情做得还真不少,随便哪条罪名送到崇祯那里,都够这位高公公喝上一壶的。
不过想起高起潜在乾清宫门外被打成猪头一样的脸,姬庆文又产生了一丝恻隐之心,让李元胤停止调查高起潜,将事情先压一压再说。
可李元胤却提出了反对意见,说高起潜这人似乎还有些猛料没有发觉,可以继续调查下去,等到了关键时刻,可以作为克制这位高权重的大太监的撒手锏。
李元胤是资深大特务,是调查研究、搞人黑料的行家里手,姬庆文叮嘱了一句不要惊动东厂和锦衣卫,便由他去了。
第三八八节 第三种势力()
不过姬庆文对李元胤搜集高起潜黑料的法子倒是极有兴趣——要知道,高起潜不光是个位至极品的大太监,更提督了东厂这么个特务组织。
虽说自从崇祯皇帝上台之后,东厂的责权已经大幅收缩,可作为老牌特务机构的负责人,自保的能力总还应该有吧?又怎么会被李元胤在不动用锦衣卫的资源的前提下,就被查了个底掉呢?
李元胤不无得意地说道“姬大人这就有所不知了,其实无论是东厂还是锦衣卫,又或是早就已经关门大吉的西厂和内行厂,其实调查别人也无非就这么几种而已。”
“不就是听壁脚、偷书信之类见不得人的勾当么?”姬庆文说道。
李元胤接话道“这都是些下三滥的手段,上不得台面。真正有用的,是收买对象身边的人,把眼线直接安插到对象身边,这样获得的消息又准确又及时,而且就算被发现了,事主也会责怪于身边人的背信弃义,而不会怀疑到你的头上,乃是万全之法。”
姬庆文听了大有启发,道“那么说,李指挥也是收买了高起潜身边信任之人咯?”
李元胤点点头“没错,姬大人果然聪明。”
“那我又想不通了。这高起潜好歹也是东厂提督,身边的心腹就这么容易收买么?要花多少钱,才能将这些人给收买了?”姬庆文问道。
李元胤不以为然地说道“只要是人,就能能够收买。其实收买一个人有时候也并不一定要用钱的。譬如说你抓住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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