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石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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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石传- 第15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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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苻宏等点头称是,石越更呵呵笑道:“周大使说的在理。鸠摩罗什大师毕竟远在万里之外,我等并不熟识,亦不曾亲身受教。眼下长安既有道安大师驻锡,这世间的道理,我等还是多多请教道安大师才对!”

  这下子上首苻坚又是老大不高兴——你们什么意思?又绕回去要孤家听道安的对吧?又告诉孤家这大秦还不是天下正朔是吧?这般想着,苻坚那脸色立时不豫起来,一阵红一阵青,喘气也粗了许多。

  便在这时,慕容垂跨上一步,朗声道:“古语云,君之所以明者,兼听也;其所以暗者,偏信也!慕容垂思之,两位大师所言貌似相悖,其实暗合。君不见这世间万事万物,皆有正反、阴阳、左右,相辅相成方是正理!如今既是星象所指,道安大师与鸠摩罗什大师皆命该辅佐大秦,那么道安大师的言语固然要听,却也不能因为鸠摩罗什大师尚未来长安,便以为大师所言为虚呵。”转头朝着道安和尚一揖:“大师,言语间若有得罪之处,还请原谅则个。”

  道安和尚最是老实人一个,闻言双手合十,唱诺道:“哪里哪里。鸠摩罗什大师精于大道,我曾有幸读过他的著述,实在自愧不如呢。”

  


第三十九章 伐晋


  慕容垂这番话说的大有禅意,场中一众均若有所思。

  苻坚眼睛大亮,心道:还是道明见识不凡,这话说的,可把南使还有博休他等给压下去啦。没错,天意如此,道安与鸠摩罗什这两位当世大贤当为我左右护法,辅佐大秦万世基业。啧啧,美哉!美哉!一念至此,心头火热一片,恨不能立时从西域接了鸠摩罗什回来。

  恍惚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言语,分明是晋国正副使周仲孙与段随在说话。一个道:“嘿嘿,自吹自擂罢了。天下人可不傻,若不能亲眼所见,这鸠摩罗什的大名,我周仲孙终究不信。。。”另一个则更加干脆:“秦人啰啰嗦嗦,唧唧歪歪,屁用!有本事去西域取了那鸠摩罗什回来,与道安大师印证印证,也好叫人心服口服!”

  一股滔天郁气自苻坚的丹田升起,掠过胸腹直达天庭,撞得苻坚脑门嗡嗡作响!这郁气太是猛烈,又融合了苻坚心中对鸠摩罗什火热的渴盼,竟是怎么也收敛不住,于是下一刻苻坚张开大嘴,声若雷霆:“孤意已决!不日兵发西域,驱恶政、宣王化、取鸠摩罗什!”

  。。。。。。

  道安五重寺法会在一片喧嚣中就此结束。仅仅三日之后,大秦天王苻坚在建章宫下诏:“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领十万大军、五千铁甲骑兵,克日西进。令收取西域,迎归鸠摩罗什。”又亲自叮嘱:“西域之地非礼仪之邦,当显中国之威!然王化为上,其臣服者,当赦免。万不可穷兵极武,多度劫掠残害!”吕光拜受之。

  此外,苻坚加封鄯善国王休密驮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西域诸军事、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阗为使持节、平西将军、西域都护,令二王联络西域诸国,以辅吕光大军。二王满口答应,千恩万谢而去。

  。。。。。。

  不消说,姜还是老的辣——老周脑子转得够快,倏然想出个激将法来,遂拖了“影帝”段随一起演戏,又得慕容垂会意之后配合得当,果然一举竞功,到底把苻坚绕进西征这个套子里去了!

  这会儿泉州侯府内,大伙儿聚众相贺,兴高采烈。慕容垂拖着老周的手,啧啧连声:“逊达公智计无双,我等五体投地!”老周自然少不得老脸泛光。

  偏厅里已然喝倒了一片,剩下的吆五喝六,唱着段随发明的酒令、酒戏,闹腾个不停歇。

  此次大功告成,先是挫败了通和派欲图利用道安和尚堵住苻坚嘴巴的计策,更意想不到的是,苻坚真个好大手笔——一出手就是整整十万氐族精兵,秦军主力三去其一矣!还能有比这更好的结果么?

  。。。。。。

  这一日傍晚时分,建章宫后殿里摆起了简简单单两张几案,上头置美酒、佳肴、干果,却并无宫人在此侍奉。偌大殿里空空荡荡的,就只二人各踞几后,且饮且谈。他两个非是旁人,正是大秦天王苻坚与秦国二把手、阳平公苻融。

  兄弟俩真是太久不曾这般私下小聚,聊及幼时往事,慨叹连连、感怀丛生,不觉间都站了起来。

  苻坚抚着乃弟的肩背,叹道:“阿融(苻融小字,非表字),还记得幼时么?那时我常常与阿法(苻法,苻坚庶兄,即苻阳之父)外出厮混,你那时还拖着鼻涕,却吵着嚷着非要跟我一起。。。”

  苻融一笑:“如何不记得?王兄总说我年纪小,不肯带我一起。我便死命扯住王兄的衣角不放,到后来鼻涕眼泪粘了王兄一身!”

  “哈哈哈哈!”苻坚开怀大笑:“我终究不忍,于是每次外出总也带上了你。。。后来年纪渐长,你也从来都是跟在我身后,亦步亦趋。再后来铲除内祸、南征北战,你皆是我最大助力。。。”

  说到这里,苻坚的嗓音突然低沉了下去。。。半晌,悠悠道:“从前落魄时(指暴君苻生在位时,时常屠戮宗室、大臣,人人自危),阿融你皆能长伴我左右,事事皆从我命;如今我广有天下,正要开创万世基业,你却变得犹犹豫豫,甚而常常与我相背。。。说起来,我是真想念从前呵。。。”

  苻融心头咯噔一下:绕来绕去,终究还是说到这上头了。。。

  “阿融你是个仁德之人,讲究顺应天命,我亦省得。。。嘿嘿,如今连鸠摩罗什这等大贤亦道天命在我大秦,阿融你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苻融一咬牙,也顾不得话儿中不中听,沉声道:“从前也不曾听说鸠摩罗什有过这等言论,如何此次道安大师在王兄面前进言,这般巧便闹腾出一个鸠摩罗什来?事出蹊跷,王兄三思啊!”

  苻坚气得脸色大变:“难不成阿融的意思,孤家以扫平燕、代、凉之功,竟当不得这天意一丝垂青?”目光炯炯,直射苻融!

  “臣弟焉是此意?”苻融仰头不避:“然忠臣直谏,臣弟一日不敢忘矣!”

  苻坚冷笑连连:“便只你一个是忠臣?慕容道明,朱肜他等都是奸佞?”

  “说起慕容垂。。。此人一向少言寡语,先前朝中议论伐晋时候,也不曾见他有过什么说道。最近却一反常态,极力鼓吹南征。。。哼哼,保不齐与什么奸人勾搭上了。。。”

  苻坚气急反笑,陡然一指自己,拔高声音叫道:“好教你得知,你嘴里这位奸人,不是旁个,正是你兄长苻坚!”

  苻融闻言先是一呆,随即恍然,叹了口气,兀自不服道:“王兄明察!慕容垂龙虎之姿,必不甘久于人下。此人扇风点火,少不得有什么狼子野心!”

  苻坚冷笑不已:“狼子野心?孤家扫荡六合,甚么狼甚么虎碰到了孤,也只有乖乖趴下!”顿了顿,又道:“阿融,你等口口声声江东正朔未可伐,只宜徐徐图之。。。好!今日孤便与你论论这里头的道理。”

  苻坚怒意未歇,语气却变得沉静异常。苻融听在耳朵里,心头一沉,晓得王兄这是动了真怒了。

  “你等总说再拖个十几二十年,静待江东出个昏庸无道之主,自取灭亡。。。可若是江东出了个中兴之主,又该如何?”

  “就按你等所言,江东犹为正朔,我大秦须休民养德,收取人心。嘿嘿,可你等也不想想,我氐人本为小族,而鲜卑、羌、羯、汉皆人众,若是拖个几十年下去,只怕我氐人愈少,而他族人丁反倒愈多。。。若那时还不曾混一天下,你说说,这大秦还剩几分人心?”

  “阿融,如今我大秦国势正盛,你我兄弟亦春秋鼎盛,这才能压得住天下英豪,收为己用。此时不取这天下,万一子孙不肖,则悔之晚矣!只有尽早一统天下,绝了天下人的异心,方可自成正统,长治久安,立万世基业!孤意已决,绝不流患于子孙!”

  苻坚一句紧似一句,铿锵有力,振聋发聩。苻融哑口无语,竟是无言反驳。

  这世间万事万物,真要论起来,恰如一枚五铢钱的两面,哪一面都有自己的理儿。苻融他等自有不伐晋的道理,可苻坚这番说道严丝合缝,你又怎能说他不在理?

  倒也不是说苻坚一番话真个说动了苻融,只是苻融听完这番说道,心里明镜也似:王兄心中如此之想,则伐晋之意已决,再劝下去徒损兄弟君臣情意罢了。既然如此,也别再浪费口舌,还不如早早换了心思,瞧瞧怎么打好这场大仗,力保大秦万世基业。

  于是空荡的大殿里,苻融一拜到底,长声道:“敢不为王兄分忧?此伐晋之役,臣弟请为前驱!”

  


第四十章 留书


  苻坚说动苻融,心情大悦之下,翌日便在太极殿里开起了一场小朝会,欲一锤定音将伐晋之议敲死。与会者不过寥寥二数十人,无一不是这大秦国数得着的人物。这等安排,自然是为着保密着想。

  苻坚话一出口,譬如苻宏、石越等通和派中坚分子皆连呼“不可”,慕容垂、朱肜等则大呼“天王英明”!两派一如既往争吵甚炽,所不同的是,这一次上首苻坚气定神闲,脸上殊无一丝不快。

  总有几个立场算不得太明显的,这时站在一边不发话。其间便有尚书左仆射权翼,他打心底还是赞成通和,想了想,觉得还是得上前讲话。步子尚未迈开,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探过来,揪住他袍袖用力一扯,顿时又将他扯了回去。

  权翼微恼,转头看时,却是同族好友,扬武将军、益都侯姚苌拉住了自己。姚苌眨了眨眼睛,手指暗暗一指。权翼顺势看去,就见阳平公苻融定定站在一边,面无表情。值此两派怒争之时,他这位通和派首脑竟是一言不发!权翼心中一动,不动声色间,跨出半步的左脚已是收了回来。

  果然半晌之后,当通和派一起把目光投向苻融,指望他发话时,听来的却是晴天霹雳:“臣苻融赞成伐晋!江东无道,当起兵讨之,启我大秦万世基业!”

  此言一出,一众通和派官员里头,瞠目结舌者有之,唉声叹气者有之,夸张的竟然扑通跌坐地上。。。总之一个个皆如泄了气的皮球,再也没了劲头。慕容垂、朱肜等自然不会放过这等良机,连连称赞:“阳平公见识高远,实乃我大秦柱石!”

  苻融心中不免苦涩,脸上却只淡淡一笑,道声:“诸君共勉!”心想:回去少不得好好与通和派官员沟通一番——事已至此,多说无益,倒不不如把力气花在伐晋的具体计议上。

  到了此时此刻,再不识趣的亦知天王心意已决,谁也不再言及通和。

  苻坚只觉着神清气爽,好生快活。挥手间,早有中官上前,取出早已草好的诏书念将起来,大意如下:以阳平公苻融为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具筹南进事宜;密令有司于巴西、梓潼建造船只,训练水军,以备将来仿效晋初王睿伐东吴故事,顺江直下讨伐荆扬;其余众将、众臣各领职守,待发兵之时再行委用云云。

  这一份诏书里并不曾说明何时起兵,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皆写着疑惑。苻坚笑着朝苻融点了点头,苻融清清嗓子,开口道:“此一役事关天下,虽应尽早混一六合以慰江东之民,终究不可大意。故思之,当以两年为期,一来筹备四方军务,征兵调民,筹集粮饷;二来可待吕将军征西大军归来,一并南进。到时我大秦挟平定西域之功,声威大震,定必无往不利!”

  依着苻坚的想法,他有百万大军足可“投鞭断流”,江东根本无可抵挡,最好即刻征发兵马才是。苻融虽应了南征之议,却哪肯轻率行事?死活劝谏乃兄不可大意。最后两个各退一步,决议再筹备两年。算算时间,到那时西征大军也应当凯旋而归了。

  这下通和派稍觉好过了点,均想:事已至此,当在两年间奋力筹备,用心办事。。。伐晋派也觉着这等安排乃是万全之策,点头不迭。张天锡与朱序今日可没资格前来,便只慕容垂一个暗暗摇头:看起来还得想个法子让苻坚尽快出兵!这么两年等下来。。。特别是吕光西征大军回返,那可真是大麻烦!

  便在这时,石越的声音响起:“天王!眼下伐晋大计已定,那晋使一行如何打发?”

  一旁姚苌呵呵一笑,满不在乎道:“既要南征,还理会这班晋使做甚?明日便尽数赶回江东了事!”

  “不可!”苻融正色道:“所谓兵不厌诈。。。不若回复国书,就说愿结秦晋之好,借以麻痹江东。如此更增胜算!”

  苻坚皱了皱眉头:“那不是失信于人?”

  “此乃国战也!何必拘于小节?”苻融朗声道:“何况尚有两年之期。两年内我大秦不扰江东,也不算失信于人了。”

  “那。。。好罢。”

  。。。。。。

  晋国使队五月自建康出使长安,之后便给冷落在秦国鸿胪寺里,其间事故迭生,更有长街喋血这等惊心动魄之插曲,不觉间夏去秋来,竟然已到了深秋时分。

  时值九月末,算下来百多天时间居然就蒙苻坚正式召见了一次而已,还是拜道安和尚五重寺讲经所赐。除开老周、段随、刘裕这几个“心怀叵测”之辈,使队里其他官员不免心怀不满,气怒之余更觉着有负朝廷所托。

  不料这一日“风云突变”,苻坚突然在建章宫摆起大宴招待晋国使队,其规格之高更是叫人侧目不已。席间堆满山珍海味、美酒奇果;席前有霓裳羽衣、雅音迥韵;席中则秦国百官悉数到场作陪。秦主苻坚笑容可掬不算,更当场取来国书送交老周手里,称“愿见秦晋之好。”

  仿佛一场炫彩春梦,直乐得使队合不拢嘴:这下面子有了,里子也大大的——成功缔结两国通和,本就是他等此行目的不是?终于可以抬头挺胸回江东覆命去也!于是收拾行装,即日启程。

  。。。。。。

  临行之前,段随与老周带了刘裕到慕容垂那里告别,出来时可谓喜忧参半:喜的是苻坚果然打定主意要南征了,且秦国朝堂上下已无阻力;大伙儿谋划再三,一番心血终究不曾落空。忧的是秦国居然唱了出瞒天过海之计,若建康朝廷真个傻傻信之,两年后怕是免不了要吃大苦头;可那国书言之凿凿,如何说服建康朝廷却是个大问题——难不成说自己搞鬼,把一趟好好的通和之旅硬是搞砸了?

  无论如何,大伙儿一致认定不能拖上两年,必须趁吕光十万大军不在时候尽快开战。席间慕容垂叹口气道:“这事儿有些难办,长安这边我等不好再行搞鬼,否则定遭苻坚疑心,反而不美;故此。。。还是要在晋国那头想办法呵。。。”

  慕容垂这么一说,满以为老周与段随会满口答应,不想场中突然沉寂一片。老周只一味捋他那把山羊胡,就是不置可否。大伙儿去看段随时,却发现这厮两眼空洞,一头一脸的心不在焉。刘裕急得满脸通红,大了胆子去扯段随的袖子,总算这厮回过神来,随口应了声:“中!中!”

  你道为何?原来方才段随偷偷找了慕容垂,开口求他能否安排一见燕儿。结果被慕容垂好一顿臭骂:“混帐东西!此非常之时,如何还沉溺儿女私情?若是因此出了差错,你对得起哪个?”段随面红耳赤,悻悻而退。

  。。。。。。

  慕容垂到底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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