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黛也顾不得与他置气,忙自过去,将那张小杌子端了来。百里肇也并不起身,只竖掌为刀,轻劈了几下,却将那张杌子的四脚劈了去,只留一张木板,而后居然就这么席地的坐在了那张木板上,夜风凉如水,自黄昏起便已热闹非凡的河岸可称得肮脏二字,他却只是闲适自得,这等举动,看得远黛在旁又是好一阵愕然。
神色自如的取出火折子,晃得亮了,点着了手中的一根红烛后,百里肇便从身边的竹篓内取出一盏小小莲灯,点得亮了,随手将之抛入河中。他这一抛,显然不是随手抛掷,而是用了些巧劲的。那灯应手飞出,轻晃了一下后,便稳稳的落在了水上,缓缓往下漂流而去。
圆月当空,阊门附近人已尽去,所剩下的,只是高悬在河道两侧垂柳上的两溜气死风灯。
那盏小小的河灯落于水道之中,与才刚水道上的热闹璀璨、光怪陆离相比,却只觉得冷冷清清、孤孤单单的。然而这样的情况,却并没持续太久。百里肇的动作极快,几乎在一盏灯落水的当儿,他便又燃着了另一盏灯。等到七八盏河灯落了水,虽仍不复先时千人放灯时候的热阄壮观,却也另有一番宁静安然的气象。
远黛在旁静静看了片刻,竟也忍不住拖过另一只竹篓,半蹲了身子,燃着了另一只红烛,慢慢的点着河灯,她没有百里肇的能耐,自然不敢随手抛掷河灯,只如先前一般小心翼翼的将河灯放入水中。饶是如此,二人放灯也仍要比一人动手要快得多。
不片刻间,水面之上,已重新出现了一条由各色河灯组成的小小灯流。数十盏河灯顺水而下,虽然数量少了些,但因只是出自二人之手,却是少有碰撞,而是稳稳妥妥的一路而下,映着河水月色,更别有一种沉静宁和的感觉,竟让远黛无由的想到了“银河”二字来。
手中动作稍稍放慢了些,百里肇徐徐的开口道:“眉儿可有什么心愿吗?”
远黛才刚燃着手中的一盏莲灯,忽然听了这话,倒不由的怔了一下。好半晌,她才弯了腰,将手中那灯放入河中,再直起身子时,她道:“愿此一生无思无虑无忧无惧!”
没什么理由的,当她再说出这么一句话的时候,心中却只觉得有些没着没落、空荡荡的。
微微颔首,百里肇道:“这句话,你已不是第一次对我说了!”
不期然的叹了口气,远黛道:“王爷听得不烦,我说的其实也早厌了!”
端坐一旁,百里肇稳稳当当的抄起一盏河灯,燃得着了,信手抛入河中,目注那盏随水翻ˇ去的河灯,他却忽然的问了一句:“眉儿可曾想过,人生为何会有思、虑、忧、惧?”
这个问题,远黛还真是不曾想过,愣了一愣后,她才沉吟的道:“想是因为心有牵挂吧?”
“你既知道……为何还要许此愿望?”百里肇反问着。见远黛久久不语,他却又紧跟着问了一句:“你义父若明白此点,临终之时,还会如此要求你吗?”
第二十二章 结发与君
略微偏头的看一眼百里肇,这回儿远黛哪还能不明白百里肇的意思。她正斟酌着该如何回答这话的时候,那边百里肇却忽然又道了一句:“点灯!”远黛正在出神,忽然听了这么一句,更是想也不想,取过一盏河灯,点得亮了,随手便递了过去。
及至惊觉,百里肇却已接过了那盏灯,将之抛入了河中:“换个其他的心愿吧!”他道。
目注那一盏河灯晃晃悠悠的随水而下,远黛竟有片刻的失神,直到河灯将将便要漂出她的视线范围,她才忽然的开了口:“愿我娘从此宁乐安康!”
百里肇颔首,眼尾瞥见远黛所点的那盏河灯已随着那股灯流悄然消失在河道尽头,他才又开口道:“再点一盏来!”远黛也不言语,默默取了河灯燃着,递了给百里肇。
依样画葫芦的将之抛入河内,百里肇竟是近乎命令一般的道:“再许!”
沉吟的注视着悠悠河道中那一盏孤零零的河灯,这一刻,远黛却忽然便想起了萧呈娴:萧姐姐,愿你在北境一切安好,也愿……那罗起东能恪守承诺、一生不变……
她心中这么想着,却并没有说出口来。心中,更在这一刻生出了几分的怅惘来。
见那灯去的再看不见了,她才又自竹篓之中取了一盏河灯,燃得着了,却并没递给百里,而是自己弯了腰,慢慢将之放入了水中:六哥,这一盏灯,是给你的!她默默的想着。
愿……你与临昌公主,能做一对好夫妻……远黛这灯放的并不快,总要目送一盏缓缓漂流至再也不见,她才会点燃下一盏。
因此上,等她陆续的放完六七盏灯,却已是子时正了。百里肇既不言语更不相催只不言不动、稳稳当当的坐在那边,神色宁静的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终于抬头朝他一笑,远黛道:“劳烦王爷为我点一盏灯!”百里肇一挑眉,也不多问什么便自取了一盏河灯,燃着了,递了给她。远黛接了灯,仔细小心的弯腰将之放入水中,而后静静言道:“这最后一盏,愿王爷得登大宝后,能够一扫历年隐患兴我大周!”
百里肇听得笑了笑,竟也回应了一句:“多谢王妃!”二人说话声音都不大,说这话时,更不过是嘴唇稍动,但离着略远些也都听不清楚,况此刻已是子时,左近更已不见一人。
移眸看一眼百里肇身侧远远不曾放完的河灯,远黛不无遗憾的道:“这些灯想是放不完了!”极度的热闹喧哗后,往往会给人一种说不出寂寥之感,这种感觉远黛曾不止一次的感受过。然而今日,她却并无出奇的并无这种感觉。许是刚刚许了愿的缘故,这一刻,她的心中,有的只是平静与安详,然而在这平静安稳之外,却又仿佛仍有一丝淡淡的失落。
似乎……今日这一切,仍有一丝的不足,只是连她自己也说不出,这不足究竟在哪儿?
就在远黛将要站起的那一刻百里肇却忽然伸手压在了她的肩上:“你少许了一个愿!”远黛听得一怔,毕竟没有强行站起,只不无疑惑的抬头看向百里肇。她清楚的知道,除却第一盏灯与第二盏灯外,她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甚至连嘴唇的蠕动也没有。而她更不以为百里肇对她的了解,竟已到了能够准确把握她所有心思的地步。
“你也替我点一盏灯吧!”没有解释什么,百里肇平静道。
心中虽深感诧异,远黛终究却还是没说什么,只依着百里肇的吩咐,为他燃着了一盏河灯,递了给他。伸手接了那灯,百里肇却并没立即将灯抛入河中,而是注目深深看向远黛:“这盏灯,你点,我放!远黛,你可有什么心愿吗?”
这最后的一句,他今晚已说了数次,但此刻,他却又不厌其烦的又说了一句。
小小的莲灯托在他的掌中,因没有水光映衬,便也不显得如何明亮,晕黄的烛光透过莲灯那层层张开的花瓣便愈显得朦胧而柔和。怔然片刻,远黛才叹了口气,慢慢的道:“惟愿……结发与君知,相邀以终老……”她本是玲珑之人,自然不会不明白百里肇话里的意思,百里肇虽没令她一定要说出口来,但对远黛来说,既这般想了,说与不说,其实并无多大差别。
一丝欣喜陡然掠过百里肇的双眸,微微一笑之后,他也还是不言语,只从所坐的那块小木板上微微的欠了身子,伸了手臂出去,将手中一直托着的那盏灯轻轻的放在了水面上。而于远黛来说,最艰难的那句话说了出口后,心中竟自舒畅松快起来。而由于一直注目看着那灯的缘故,她也并没注意到百里肇面上那一闪而过的欣喜之色。直到一盏燃着的莲灯被送到她面前时,她才诧异的抬起头来,看向百里肇。
淡淡一笑,百里肇道:“这一盏,我点,你放!”远黛一怔,倒也没有多问,便接了那灯,放入水中。灯才入水的那一瞬间,她听到身侧百里肇的声音:“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芳心蓦地一震,远黛陡然回头,却正正的望进身侧百里肇那双深邃宁然的黑眸之中。
四目相对,远黛只觉得心下一阵慌乱,下一刻,已急急的垂下了双眸。虽则如此,她却仍觉心跳如狂似骤,仿佛便要跳了出来一般。
等她重新将视线转回水上之时,却早不见了才刚她亲手放的那盏河灯。怅然片刻,她才忽然的问了一句:“还放吗?”
似乎笑了一笑,百里肇应道:“当然!”口中说着,他已执灯在手,重又点了一盏,递了给远黛。抬手接过那灯,凝视那一圈淡淡的黄色烛光,远黛忽然便有些微的恍惚。
结发与君知,相邀以终老。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她与他,真能相约终老,恩爱不相疑吗?她不敢肯定,却无由的有种冲动想去努力一次。
若有所思的看着眼前举止畏缩的少女,不由的在心中暗暗叹了口气,远黛叫过青儿,吩咐将紫苏留下,又令青儿好好教着紫苏,青儿自是忙不迭的应着,随即将紫苏带了下去。
她二人去后,一直坐在一侧一言不发的百里肇却皱了眉,问远黛道:“是你交待沅真的?”很显然的,他已从这有些不寻常的举止中看出了什么。
微微颔首,远黛干脆的认下了这事:“我只是觉得,这丫头甚是可人,又是姑苏人氏,放在我们王爷身边,倒也颇为相宜!”虽然认下这事,但她也不会傻到吐露自己的本意。
这话其实颇多破绽,也不能自圆其说。毕竟沅真这座宅子原就地处姑苏,宅内伏侍的,也几乎都是姑苏人氏,若说到“可人”二字,青儿与碧儿比之紫苏也是不遑多让。
深思的看一眼远黛,百里肇忽而笑道:“王妃的心胸,足可愧煞天下妒妇!”
这话一出,却不由的远黛不靥生红晕,有些不自在的挪开视线,她匆匆找了个借口道:“我忽然想起,今儿还有事要同沅真商量!我且过去伴月阁一趟!”一面说着,她却是看也没多看百里肇一眼,便逃也似的疾步走了出去。
将将出门的那一刻,她听到身后传来了百里肇朗朗的大笑声。
没什么理由的,她竟也跟着嘴角一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笑意。既然已出来了,她也并不打算回头,沿着九曲白玉桥一路缓行,风吹在面上,清新而馨香,让人只觉通身舒畅。
才刚下了九曲白玉桥,远黛却不无诧异的看到,对面,沅真正匆匆过来。看那意思,倒像是正要往绿杨苑去。立住了脚步,远黛自然的扬声叫道:“沅真!”
听得这一声叫,沅真便自然的看了过来,待到瞧见远黛,面上便自露出了一个笑容,一面快步的过来,一面问道:“小姐这是要往哪儿去?”
远黛笑道:“正要过去找你!怎么,你这是要过去绿杨苑?”
沅真点头,神色间却不免现出一份无奈:“才刚收到秦家令人送来的请柬,道是本月廿三乃是秦家老太太七旬寿诞之日,请我务必前往!”言下似有些不愿。
听她说到秦家,远黛却不由的想起了昨儿晚上遇见的秦同旭与他的九妹。不期然的微微一笑,她道:“说起来,昨儿我倒是有幸见着了那位秦家的四爷!”
听她这么一说,沅真不禁一怔:“秦家四爷?是秦同旭?”
远黛点头,却又补充道:“还有秦家的九小姐!”
“秦家九小姐吗?”沅真的眉头皱得愈发的紧:“小姐怕是不知道,近日秦家正上下打点着,想将这位九小姐送入宁亲王府为妾!”
“宁亲王?”远黛不无诧异的重复着这三个字,心中同时也觉出了几分无奈:“宁亲王最近倒是风头正劲呀!”她讥嘲的道,对于这位不曾谋面过的亲王却是愈发心生厌恶,
第二十三章 江南秦氏
远黛去了许久,百里肇犹觉心情甚是舒畅,唇角的笑意是那么若有若无的挂着。端坐在椅子上,百里肇有意将双足落于地上,甚至稍稍半撑起身体,好让自己能有一种脚踏实地的踏实感。这种感觉,若没有失去过,也许根本不会觉得珍贵。
碧儿送上新沏的碧螺春,百里肇想着远黛既去了沅真处,一时半会怕是回不来,便索性叫住正欲退下去的碧儿,且吩咐道:“去请三老爷来说话!”因百里肇行二的缘故,此次出行,便径直的给岳尧压了一个三老爷的头衔,算是一对兄弟。
碧儿自然知道这个“三爷”指的是谁,当下答应一声,掉头疾步的去了。碧儿去后,百里肇闲闲的坐了一刻,终是起了身,打算到外头桥上略走几步。随手取过身侧的拐杖,他稳稳的站起身来,慢慢往外行去。才刚出了房门,却见远远的,远黛与沅真两个竟过来了。
不期然的挑了下眉,百里肇没再往前挪步,而只是看着正走过来的二人。桥的那一头,远黛与沅真二人显然也注意到了他,同时朝他略略一福,这才并肩的走了来。
待得走近了,远黛便也自然的上前去扶百里肇。百里肇倒也并不多说什么,便在她的搀扶下重又回了屋内。三人才刚分了主宾坐下,那边青儿早送了茶来。
百里肇心知远黛这么快便返回绿杨苑,必有缘由,却也并不出口询问,只是等她自己说。果不其然,远黛端茶喝了一口之后,很快问道:“我想知道,王爷此来江南,究竟所为何事?”
百里肇扬眉:“怎么忽然问起这个来了?”此来江南,绝非单单只为游山玩水这一点,只怕在他才对远黛说起江南之行时,远黛心中便已明白,然而她却一直也没有问起。他可并不以为远黛会忽然心血来潮的就问起这个了,更何况远黛身边还有个沅真在。
坦然一笑,远黛道:“王爷可还记得昨儿晚上我们见到的那一对兄妹?”
若有所思的看一眼远黛与沅真二人,百里肇道:“秦同旭?”他简洁的问道。
远黛点头:“才刚沅真对我说起了秦家……”一面说着,远黛已转头看了一眼沅真。
沅真会意,便将先前对远黛说的那一席话重又说了一回,而后也并不发表自己的意见只静静坐在那里,自若的端了茶盏,慢慢的啜饮着。
略略沉吟之后,百里肇终于开口:“我来江南,为的并不是秦家!”一面说着,他已自然的看了一眼远黛:“这一点,你该能看得出来!”
对于这一点,远黛其实倒说不上意外。百里肇此来若真是为了秦家,昨夜阊门巧遇,他就不会那么淡淡的将那两兄妹打发走。蛾眉稍稍一蹙之后远黛道:“我所以同王爷说起这事,只因为我觉得宁亲王这人颇有些耐人寻味!”而百里肇却显然并不将他看在眼中。
百里肇笑笑,却是出人意料的道:“我也不瞒你们,我这次来江南,为的是江南玄武军!”
远黛听得心中微微一震,事实上,她虽一直没有问起百里肇南下江南的真正缘故,但心中对此仍是颇多揣度,而在她想来,百里肇此行最大的可能便是玄武军。
天下南北二分,由来已久。因北有狄人为祸,南有西南戎作祟的缘故,两国虽均存一统之心,但一直以来,也都不敢冒然为战因此这些年来,南北倒也还算平静。
事实上,除却北狄与西南戎外,却还有一处,对两国却也有着一定的影响—那就是东海倭人。若说北狄与西南戎乃是南北二朝的心腹之患,那么倭人无疑便是癣疥之症。
癣疥之症,虽无伤性命,却也不容轻忽。因此上,南北在沿海一带都设了水军。大周水军,便是此刻百里肇口中所说的玄武军。这些事情,远黛心中虽都知道的一清二楚,却并没有丝毫过问的意思。一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