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蔻一改前面瑟缩的样子,嘿嘿着吐了吐舌头,伸出两只拳头,摊开来却是空无一物。
阿茂也伸出右手,一个洁白莹润的藏钩静卧手心。
献之低头喝了一口茶,笑笑不语。
阿蔻拍手笑:“徽之少爷,说个故事吧。”
徽之冷冷道:“说个鬼故事,吓死你个猴小子。”
阿蔻笑嘻嘻的往阿茂身旁蹭,他不过十二三岁,尚是一团孩气,油嘴滑舌道:“小的倒是没什么,怕吓坏了表小姐。”
徽之低头微微沉吟了半晌道:“讲个桑蚕由来的故事吧。”说着,冲着桌上油灯发了会子呆,开始娓娓道来:
“太古之时,有个男人随军出征,家中没有旁人,只有一个女儿,还有一匹公马,由姑娘亲手喂养。姑娘每日孤单寂寞,十分思念父亲,一日,她对着公马玩笑说:‘你能把我阿爹带回来,我就嫁给你。’公马听了这句话后,就挣断了缰绳奔驰离去,一直跑到了姑娘父亲那里,她父亲看到自家的马跑了来,又惊又喜,拉过来就骑了上去,这匹马看着来路,悲痛的连连嘶叫。那父亲想这马怎么这样,难道我家里出了何事?于是骑马回到了家。从此后认为这匹马通晓人性,不同寻常,所以给它吃的草料都是上等的。”
徽之说到这里,抬头瞄了众人一眼,摇头一笑:“我有些乏了,这故事差不多就这么着了。”
阿茂正听得兴起,哪里肯放过他,急急道:“不是说是讲的桑蚕由来吗?桑呢?蚕呢?”
献之也在一旁道:“五哥说完吧,我也很想听听。”
徽之叹了口气,继续:“……这马也不知是犯了什麽病,竟什么都不吃,每次看到那个姑娘进出,总是又开心又生气,兴奋的用蹄子砸着地。时间长了,那父亲也觉得很是奇怪,偷偷问女儿,她就把事情本末说与父亲听了,并说:‘肯定是因为这个缘故。’父亲大惊,道:‘此时万万不可说出去,不然是要败坏家中名誉的,你以后不要在这马面前出出进进了。’没多久就用伏弩将马射杀,剥下马皮晒于庭中。不多久,父亲又走了。”
一日,这姑娘和邻家女儿一起在院中玩耍,用脚踢着马皮道:‘你这个畜生,还妄想娶人做媳妇,反倒招来杀身剥皮之祸,何必如此自讨苦吃呢!’话音未落,这马仿佛受了莫大的刺激,突然从地上蹦了起来,把姑娘卷起来飞走了。邻家女儿害怕非常,哪里敢去救她,慌忙跑去告诉了姑娘父亲,她父亲回来四处搜寻,却早已不知去向。”
后来又过了几日,发现一棵大树上有姑娘和马匹,但都化成了蚕,用丝缠挂在树上,蚕茧的囊皮大且厚,异于常茧,邻家妇女争着取养,于是为这种树取名叫桑,谐音‘丧’,从此百姓都争着养桑树,目前民间养的蚕也就是这一种了。”
阿茂低着头,在灯光的照耀下,睫毛在眼睛下面投出浓重的阴影,轻轻叹口气:“这可真是够悲伤的。”
阿蔻打了个呵欠,觉得这个故事真是既不好笑也不吓人,砸吧砸吧嘴,对着献之道:“少爷,您也讲一个吧。”
作者有话要说:祝大家中秋快乐。
这个小故事取自《搜神记》,作者干宝是魏晋年间人
大家有没有想过为什么徽之会讲这个故事呢?
呵呵呵呵呵呵
30
30、挽歌 。。。
作者有话要说:挽歌:送葬时唱的歌
我本来打算疯狂更文,以前都是挤时间写文,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却写不出来……悲哀啊
桌案上的烛火跳动,“噼啪”爆出了灯花,火光变得暗昧,献之默默打量坐在暗处的徽之,只见他长发随意的盖在脸上,一只手撑在酒坛之上,看不清面庞,心里觉得颇有些疼痛,自己之前不该那么说徽之的,呵,桑蚕由来的故事,立誓在前悔婚在后的俏姑娘,看来他分明还是不能释怀。
阿蔻执起一侧的剪刀,小心翼翼的剪掉了灯芯上的疙瘩,火苗复又亮了起来。一脸期盼的对着献之道:“公子,到你了。”
阿茂似乎有些乏了,两只手捧着脸撑在膝盖上面,一双大眼睛一瞬不瞬的望着献之,等待着他的故事。
献之笑了笑,讲了起来。
“话说中山国有个名为狄希的人,据说能造一种千日酒。若是有人喝了这种酒,必会醉千日,当时他们同州有个叫做刘玄石的人,好饮酒,听说了,便到狄希那里要酒喝。”
“狄希见了他道:‘我的酒发酵还没有好,尚且不敢拿给你喝。’刘玄石急了,道:‘不要紧,我远道而来,你且给我一杯尝尝吧。’狄希就给了他一小杯喝了。刘玄石是个酒鬼,喝完了还要,狄希说:‘你且回去,改日再来,这一杯酒喝下去,足足可以醉上一千日的。’刘玄石听了这话,便先行归家,本来离开时面色就红了,回家后就醉死了,家里人也没有怀疑,只是哭了一场埋了他。”
“过了三年,狄希在家说:‘刘玄石一定酒醒了,我应该到他家去问一下。’走到刘家,对其家人到:‘玄石安在?’家人都十分奇怪,说:‘玄石早就死去了,丧服都满期了。’狄希十分吃惊,忙道:‘他只是喝了好酒醉了千日罢了,此时应当要醒了,你们快快挖他出来。’”
“大家走到坟墓前面,只见坟上酒臭冲天,挖开坟墓一看,刘玄石正睁开着双眼,张着嘴,大声叹道:‘真是痛快啊。’又问狄希:‘你的酒是什么做的?喝一杯就让我大醉,今天才醒,现在什么时辰了啊?’站在坟边的人听了都大笑,并且被刘玄石的酒气冲入鼻子里面,也各自睡了三个月。”
阿茂听献之说毕,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心想这故事分明就是讽刺徽之酗酒。阿蔻抚掌,嘿嘿笑着:“这个有趣,只是不知道这世上是否还真有这千日醉。”说着,拿眼去瞄徽之,却见他仰躺在酒坛边上,似已睡熟。
阿蔻叹口气道:“唉,看来藏钩玩不成了。”到底是个半大孩子,颇有些失望。阿茂笑着推推他,让他给徽之拿床毡毯盖上。
阿蔻端着一盏灯去了里屋,阿茂笑笑:“这个刘玄石的故事倒像是脱胎于那前朝的刘伯伦。”
献之点点头:“阿姊说得有理。”接过阿蔻手中的毡毯,细细为徽之盖上。
阿茂幼时常常伏在伯母膝上听故事,那刘伶刘伯伦真真嗜酒如命,徽之和他相比只能算是小巫见大巫。
阿蔻在一侧道:“表小姐,这刘伯伦是何人?真的喝过这千日醉吗?”
阿茂笑道:“那倒是没听过,不过这刘伯伦喝酒惹出的逸事可不是一两桩足以道尽的呢。据说他经常乘着鹿车抱着酒坛闲逛,还命仆从背着锄头跟着他,并说:“、‘若是我就这么喝死了,你就就地把我埋了吧。’”
阿蔻似乎还不想睡,撺掇着好说话的阿茂陪他玩,兴奋开口:“哗,真厉害,表小姐,你既还知道些,再说个故事给小的听听吧。”
阿茂笑着点点头:“好呀。”
阿蔻偷眼去打量献之,见他虽不说话,面上倒是还晕着几分笑,这才踏实了些。他自七八岁便跟着献之做书童,知道他素来沉默严肃,不甚好说话,但是只要表小姐在边上,他就好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那么和煦,那么豁达。
阿茂轻轻嗓子,冲着献之一笑,开始讲了起来:“话说一日那刘伯伦在家中饮酒,不甚过瘾,干脆脱了衣裳。恰逢一人入得他房中,见到后就讥讽他:‘你怎么可以如此这般?不成体统。’刘伶傲然地说道:‘天地是我的房屋,房子是我的衣裤,你为何要钻进我的裤裆里来?’”
阿茂绘声绘色的讲完,阿蔻嘻嘻笑起来,连献之也撑不住大笑起来。
阿茂睁开双眼的时候,耳边弥漫的是高亢哀愁的歌啸声:“朝露何易晞,露晞明朝更复落,人死一去何时归……”
那歌声仿佛棍子不轻不重的戳了一下阿茂的心,让她疼痛的想到了父亲,眼泪滑进了耳朵,湿湿的凉凉的,她复又将脸埋入被衾,良久方能回神。
披着衣服坐起身来,长发挽到一侧,推开面前屏风合页,双脚踩在冰凉的席垫上,才感觉的秋天真的来到。
轻轻推开窗,一阵凉风扑面而来,远远看到穿着孝衣的献之和徽之席地而坐,献之抚琴,徽之歌唱,一侧的芦苇林迎风摆荡,远处灰白的天空上飞过不知名的白色鸟儿。
看着献之那专注的侧脸,阿茂突然觉得自己和他隔得那样远,很多时候,她好像并不了解他的心,遑论走进去了。
风呼呼的刮过脸侧,傻傻的开口念道:“愿作西南风,长逝入君怀,君怀良不开……”
门外传来阿蔻轻轻叩门的声音:“表小姐。”
阿茂声音尚有些沙哑:“进来吧。”也不知道阿蔻有没有听到她的胡言乱语,心里有点发虚。
阿蔻架上一盆水,递过杨枝、青盐和澡豆伺候着阿茂洗漱。
阿茂洗过手赞道:“这豆粉是什么做的?闻起来这样香。”
阿蔻笑道:“这是绿黛姐姐调制的,主要是把白芷、白蔹、白及、白附子、茯苓、白术、鹿角胶、桃仁、杏仁诸味药捣做粉末,拌在黑豆粉、糯米粉之中,再加上沉水香调香,不仅味道清新,还长肌肤益颜色呢,若是表小姐喜欢,我过会子拿一瓶您带回去吧。”
阿茂点点头,有些茫然:“绿黛?”
阿蔻一笑:“表小姐还不知道呢,绿黛是少爷房里的大丫头,这面药什么的还不是她最拿手的,最擅长的便是调香了。”
阿茂想起来之前去献之房中取衣裳和被衾,当时有个清秀伶俐的丫头问她要熏什么香,当时说了几位合香她都听不懂,按照自己的喜好说普通的冰片就好,那丫头淡淡扯嘴笑了笑,她好像就叫做绿黛吧,当时不明白她为何笑,现在想想,那怕是在嘲笑她的无知吧。
丝帕子揩过脸,阿蔻复又递上面脂口脂,阿茂心里明白这些都是献之常用之物,轻轻抹上,细腻清润,自然都是出自那绿黛之手。
歌声复起,阿蔻凝神听了会子,对阿茂道:“表小姐,五少爷唱的是什么歌啊,听不分明,心里却还是酸酸的。”
阿茂看了看窗外,对着阿蔻道:“不过是一首挽歌罢了。”
31
31、郗嘉宾 。。。
深秋的雨水带着侵入骨髓的湿寒,凉风夹着涩雨打落院中槭树叶子,湿嗒嗒的黏在汉白玉地砖上密密布了一层,几个老侍披着蓑衣默默扫着庭院。
郗超匆匆过廊而至,将手中雨具递与门边侍女,一脸疲沓的问:“夫人安在?”
“夫人知道公子爷今日归来,正在饭厅备饭。”
郗超点点头:“去命人备水,我要沐浴。”言毕,向内庭走去,高底木屐打在木质地板上“咄咄”作响,雪白鹤氅上凝结的小水珠也颤巍巍的,终是禁不住,像泪珠一般滑下来,留下淡泊的一线水迹。
水汽氤氲,郗超闭眼匍匐在池畔,隐约听到有人入得室来,解开了他的发髻,将长发浸入一侧的银盆中,细细抹上澡豆,温柔灵活的按摩着他的头皮……
郗超恹恹欲睡,闭着眼睛慵懒问道:“我不在这月余,家里怎么样?”
“月前老爷上了一趟建康,恰逢公子爷去了扬州。”红簪低眉答道,水汽温湿的蒸着她姣好的面庞,泛着红润。水光潋滟的双目触到郗超□在水面以外的白皙强健的肩膀时,一瞬不瞬,许久才离开。
“嗯……”郗超浓长的睫毛颤了颤:“还有呢?”
“前日听闻您就要回府,会稽王府送来许多礼物,说是公子这次变革成效显著,如今国库充盈……”
郗超“哧”一笑:“你就知道捡些好听的说,这土断法废除侨置郡县、让北来流民统统落藉编入郡县户籍。阻止了那些个高门广造田园,隐匿户口。赋税自是多了,但是恨不得杀了我的人又怎么会少呢?”
红簪看郗超似乎心情不错,刻意讨好:“公子爷言重了,且不说相王,琅琊王府也送来不少好礼呢,还邀公子爷过府……”一壁说着,一壁心一横,一双素手放在在郗超白皙精壮的背脊上,开始慢慢婆娑。
“哦,都送了些什么?说来听听。”郗超神色依旧慵懒,声音却变得又轻又低。
“呵,且说锦缎一项,就有大小明光、大小博山、大小登高、大小茱萸、葡萄纹锦……各五匹,还有……”红簪一壁说着,一壁好像看到那满堂铺陈的锦绣,心下扬起一种欢愉,还未回神,只觉手上一空,竟是郗超向一边挪了开去,侧身回头微眯着双眼,细细打量岸上红簪。
红簪不知所措的站了起来,此时她披散着长发,一身单薄的白地明光锦长袍,腰间松松的系着一条湖绿色丝绦,惴惴不安的看着水中的郗超,她跟随他十余年,从未见过他这样看着自己,冷冷地,远远地,没有任何情绪,除了蔑视。一瞬间,她只觉自尊被撕得粉碎,浑身瑟瑟,泪水不由控制的落下来。
“出去吧,叫靖安过来。”郗超淡淡道。
红簪依然矗立不动,泪水一滴滴的落入浴池:“公子爷,奴婢说错话了吗?”
郗超冷笑,声音由清淡转为愤怒:“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很,你们这班无耻的魑魅魍魉,都存着肮脏下作的心思,什么时候才可以放过我……”说着,扬起一旁硕大的木舀子向红簪砸去,大喊一声:“滚。”
红簪木然站在那里,木舀子打在肩上,被溅了淋淋沥沥一身的水,许久才掩面哭着跑了出去。
周氏坐在榻边,脸上脂粉已褪,脸儿黄黄的盯着面前扯着烟絮的博山铜炉怔怔发呆,听到侧边珠帘“哗啦”一响,下意识的回头,正对上破门而入的郗超。
他此时面色颇有些苍白,穿着白苎麻中单,漆黑的长发披散下来,双目盯着她,冷冷道:“红簪那事是你授意的?”
周氏慢悠悠的倩然一笑:“红簪品貌端庄,又识文断字,伴随夫君多年……”
周氏尚未说完,郗超唇角一勾:“你倒是贤惠的很啊。”
“不敢。”
郗超叹口气,良久,走过去拥住周氏,贴着她耳朵道:“跟我说说发生了什么事吧,阿爹为难你了吗?”
周氏哪里经得他这样的温柔:“没有,妾身只是觉得嫁过来这么多年,没有为夫君诞下一儿半女……红簪知礼端淑,又伺候夫君多年,应当……应当……很……”周氏觉得心口堵得慌,渐渐说不下去了。
“是吗?”郗超冷笑:“夫人还是对我的口味不甚了解,我若是喜欢她这一种,早就纳了,怎么会等到今日呢?”
“那夫君?”
“还是胡姬更加美貌多情。”
周氏指甲攥在手心里生生的疼:“那,好,我……”
郗超冷着眼看她,打断道:“那有劳夫人了,夫人多休息,为夫去书房了。”言毕,转身而去。
周氏刻意不看郗超远去的背影,终是忍不住伏在榻上哭了出来,突然背后一热,竟被人整个的横抱了起来,仰头一看,却是郗超,一双漆黑的眼睛依然看不到任何情绪,他伸手撩开绣着寻仙图的纱帐,解开屏风合页,将周氏放了进去,自己转身吹了灯,也钻进了被子里。
“夫君怎么……”周氏沙哑问道。
郗超正经八百:“书房火生得太旺,热。”
周氏“扑哧”笑了。
“没有孩子也不是你的错,你何苦自责?”
“可是……我还是再去给夫君物色几个吧。”
“我不要。还有,红簪年纪也着实大了,你把她配出去吧,我看留不得了。”
“……她确实能干,在身边是个好帮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