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堂里传来咿咿呀呀的评弹声,断断续续。
“窗前虔诚来焚香,望求神圣保佑我王郎……愿王郎,在京都,身体无恙,早攻读,晚习剑,快乐安康……倘若是……不中皇榜,快叫他……收拾行李回莱阳,夫妻们,布衣粗服耕织随唱……学一个……隐山林梁鸿孟光……”①
温琅听不大真切,只约略听得懂一部分。
渐渐听得心酸,轻轻将面孔压在手臂上。
古往今来,多少女子,不过是希望丈夫出人头地,自己在家相夫教子,一家和乐。
可是,男人总有男人的野心,欲壑难填。
张爱玲说得多好:也许每一个男子全都有过这样的两个女人,至少两个。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白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娶了白玫瑰,白的便是衣服上的一粒饭粘子,红的却是心口上的一颗朱砂痣……②
初初被弃,她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己。
拎了小小行李袋,站在别墅门外,茫然四顾,竟无处可去。
惟有小丁,古道热肠,怕她想不开,活拖硬拽,把她带回家去。
丁家住在老式公房里,两室一厅的房间,丁爸爸丁妈妈住大屋,小丁住小房间。
小丁说,温姐姐你只管安心住下。
丁家爸爸妈妈只当是小丁的姐妹淘出来找工作,一时没有地方去,借住在他们家里,对温琅不知多热情。
温琅不好意思在丁家白吃白住,只能白天出门,做找工作的样子,晚上买了菜回去,给小丁家做一顿丰盛晚餐。
白天的时候,就在附近的书城里,翻开一本书,坐在地上,一看就是一日。
忽然有一天,温琅看见了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一边看,一边泪如泉涌。
六十多年前,一个女子,已经将这一切都冷眼看破,而她自己,要到这时候才明白个中道理。
晚上红着眼睛回到丁家,小丁爸爸妈妈看见温琅一双红肿眼,以为她找工作不顺利,丁妈妈微笑着拍一拍温琅肩膀,“小温烧得一手好菜,怎么不在这方面着手?我看外头馆子里烧的菜,也不过是这样味道,有的还不如你的手艺好呢。”
小丁大力点头,“是啊,温姐姐的手艺最好了,你们看,半个月,我已胖了三斤。”
丁妈妈丁爸爸齐齐附和,“是,我们都胖了。”
温琅含着眼泪说,“对不起,我晚上应该烧得清淡些,才不容易发胖。”
她将所有的委屈都发泄在了烹饪当中,忽略了营养的合理性。
“小温索性开一间餐厅得了,肯定生意交关好。”小丁妈妈比小丁还要热心,“这边附近有很多白领啊,退休的老先生老太太,都很懂得享受的。”
丁爸爸也点头,“街道里还扶持年轻人创业,你可以去问一问。”
温琅听了,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不敢回家,怕让父亲伤心,也怕看见继母那“我早说过了罢”的了然眼神。
却在小丁家里,感受到亲情的温暖。
或者,的确是情场失意,事业得意,也未可知,温琅很快申请到了一笔为数不小的低息创业贷款,盘下了一座老石库门房子,开起了食肆。
开业的条件之一,是为社区里的上了年纪的孤寡老人提供营养午餐。
就这样,这间食肆,开了三年。
三年间日渐忙碌,温琅很少有机会回忆伤心往事,一天到头,清闲下来,只想好好洗个澡,倒头大睡。
难得一周休息一日,最想做的,不过是打开无线电,听听音乐,在天井里晒晒太阳,翻翻杂志。
虽然简单,可是,再平和没有。
不需要站在五光十色的豪门宴会当中,看人勾心斗角,接受冷嘲热讽。
温琅在手臂间闷声笑,要等变成了他人衣襟上的饭米酸,才晓得一切不过是一场豪门惊梦。说来说去,还是自己太笨的缘故,怨不了旁人。
忽然,断断续续的评弹声中,夹杂着叫人头皮发麻的泡沫海绵摩擦玻璃般难听的挠门声,传进温琅耳朵里。
温琅抬起头来,听仔细了,果然是挠门声。
温琅十分无奈地站起身来,走到门边,拉开门锁,拉开门。
门外,英生穿着一套黑色乔治·阿玛尼宴会西装,毫无形象地靠在斑驳的水泥墙上,看见温琅出来开门,咧嘴,笑出一口白牙。
温琅手腕翻了两翻,做宫廷女官状,“有请英少。”
英生闷声笑,看得出来,他今晚心情不错。
“英生你不该叫汉森(Handsome),你该叫挠门(Norman)。”温琅也笑,把稍早的淡淡郁闷都抛到脑后去。“锦衣夜行,说得就是你。”
似这样夜半无人之时,英生跑来挠门,并不是第一次,温琅想来,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上一次英生这样毫无预兆地跑来,已是半年前的事儿了,正是冬天最冷时候,温琅已经洗漱上床,打算读一会儿那阵子最红火的魔幻小说,看得悃了,正好熄灯睡觉。温琅正看书看到精彩处,忽而有一团小小雪球砸在她二楼卧室的窗上,发出“嗵”的一声,吓了她一跳。
温琅不得不起身,披了羽绒服,趿拉了流氓兔棉拖,下楼去查看,然后就在“嘎吱嘎吱”的踩雪声中,听见了这说哪用派�
温琅记得自己彼时简直是鼓足了勇气,才出声问是谁。
“温蒂,是我……英生……”英生的声音听起来,仿佛要断气了般。
温琅吓得赶紧扑过去开门,开门处,英生只穿了件薄薄卡其外套,下着一件过膝牛仔裤,嘴唇已经有些发紫。
“英生,这是怎么了?”
“我才从开普敦回来……完全忘记这里现在正是冬天……”
“可是你怎么不回家?”温琅哭笑不得,连忙把英生让进客堂间,开了暖空调,又倒了温开水给他。
“我想你了啊。”英生理直气壮。
“是想我烧的菜罢?”温琅把水给英生,转而上楼去取了干爽浴袍和大鸭绒被下来给英生,“你把自己弄弄干,我去厨房给你做点夜宵。”
好在英生底子好,喝了一碗热姜汤,又吃了一大碗片儿汤,睡了一觉便缓过来了。
英生看见温琅的眼神,知道她想起了上一次,便双手合十,“好温蒂,你不晓得我这半个月,天天被母姐逼着参加相亲大会,豪门夜宴一场连一场,看似光鲜,其实不知多痛苦。我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了,你看,都瘦了。”
英生勒紧了自己的西装,教温琅看他的腰部。
温琅要忍一忍,才没有当场给他一脚。
“瘦了好,瘦了才我见犹怜。”温琅习惯性地去给英生倒水。
英生跟在温琅身后,话不停。
“温蒂,要不你收留我罢。我要求不高,包吃管住,一日三餐加夜宵……”
温琅倒水的动作一顿,随后笑,“我可收留不起拿燕窝漱口的英三少。”
“谁说的?谁说的?!完全是造谣!”英生做义愤填膺状,“我英三是那么难伺候的人么?”
温琅噗嗤一笑,“得了,什么时候你来,我不给你开小灶了?”
英生嘿嘿笑,“我得紧着你点儿啊,否则地位不保,随时有小白脸悔不当初,要死要活地要求名分。”
温琅回过身来,直直望住英生英俊得没天良的脸。
“英生,你说什么?”
“我口干。”英生接过温琅手里的玻璃杯。
“英生,你究竟知道什么?”温琅不打算任由英生敷衍过去。
“……”英生收起嬉笑面孔,他今夜来,是想给温琅,敲一敲警钟的,“我听朋友说,裴三透过银行关系,在查‘前妻’的财政记录。裴家的人早晚知道他的动作,你最好有所准备——温琅。”
温琅刹那间浑身发冷,“……你还知道什么,英生……”
她当年答应过的,什么都不说,除非裴对外宣布。一晃三年过去,那些她认为早已尘埃落定的事,难道又要被人从故纸堆里翻出来,闹得满城风雨么?
她可以放下,然而父亲却再经不起打击。
“该知道的,我都知道。”英生放下手上的玻璃杯,握住温琅的双手。
“你却一直装做什么都不知道。”温琅淡声指控,并不挣扎。
“我一直在等,等你自己告诉我,琅琅。”英生太息,“要不是我明天一早就要飞走,今夜也不会来向你自首。你一个人,能行吗?裴家放任了裴三一次,决不会再放任他第二次,并且是在同一个人身上。”
温琅想一想,随后摇了摇头,“不,我不是一个人,我有小丁,我还有潘,还有——”你。
英生大笑起来,“是,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连温琅都为之露出会心一笑。
是是是,她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啊啊啊,不行了,温蒂,不能再拖下去了,我要饿死了。”英生蓦然鸡猫鬼叫。
“知道了,这就去。”
“我跟你去。”
“跟去可以,不许捣乱,厨房里的物品一件都不可以碰……”
“为毛?为毛?”
两人一同往后天井而去,没有人注意,暖黄的光线,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处,不分彼此……
第十五章
那晚送走了英生,温琅的心情,许是因为英生的插科打诨,许是因为有更震撼的消息在后面给了她迎头一击,温琅竟出奇平静,一夜好眠。
早晨起床,温琅推开窗,迎着外头弄堂里淡淡的雾,吸一口气,抻个懒腰,暗暗好笑。
大抵是因为年纪大了,又或者见惯了风浪——这样想的时候,温琅自己都免不了要吐一吐舌头——再不像以前那般,为了次日的一场宴会或者一次出行,紧张得整夜不得安寝。
不不不,温琅睡得贼死,那叫一个香。
踢踢蹋蹋转进卫生间刷牙洗脸,一边对着镜子扮费雯丽,吸腮嘟嘴: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可惜,费雯丽米看见,蒋雯丽倒是有的。
温琅被自己脑子里瞎七搭八的念头吓得呛到了,扑到镜子前,抹去了镜面上一点点水珠,仔细观察自己的脸。
仿佛又圆了。
看这里,看这里,这里就是传说中的面如满月。温琅脑子里有一个穿黑衣的守护天使笑眯眯笑眯眯地跳来跳去。
温琅垂下肩来。
那样饱受打击,也不曾真正瘦下来过,脸永远肉鼓鼓。
温琅笑一笑,下楼到后天井。
厨房里,昨晚预约好时间,放在电饭煲里的米,已经熬成了一锅香喷喷的粥。米是顶好的黑龙江顶级稻花香长粒米,掺了薏苡仁与赤豆枸杞,熬得开了丝,扑面是一股谷物特有的清香。
温琅为自己盛了一碗粥晾着,转身自冰箱里取出一个广口玻璃瓶,以筷子自里头捞出两根腌黄瓜来,用纯净水洗干净了,拿小剪刀铰成小指甲大小的碎块儿,放一点点碎冰糖,撒一小撮干贝素,滴几滴手磨麻油,拌匀了静置在一旁。
温琅又取出一点面粉,磕两个鸡蛋,放半控盐勺盐,慢慢地调水进去,搅拌成薄薄的面浆,起油锅将面浆摊成一张张金黄松脆的面饼,盛在盘子里,端到厨房的饭桌上。最后倒出一碟肉松。
这时候小丁姗姗而来,进门先吸一吸鼻子。
“哇……我最喜欢的葱油饼……”说完两眼放光。
小丁一点也不夸张。
温琅做葱油饼,并不是在油里撒点葱末就算了的。伊用的油,是先将洗干净的洋葱切成碎末儿,然后充分浸没在食用调和油当中,贮藏在冰箱里。等过了一段时间,洋葱的特有味道最大程度浸润在了食用油里,再取出来,用滤油网,将洋葱末儿滤去。
以这样的油摊出来的葱油饼别具风味,那叫一个好吃!
即使在乎身材如小丁,也可以一口气吃下三五张去。
温琅笑一笑,叮嘱小丁洗了手再来吃早点。
小丁家离温琅这里不远,属于同一个居委会管辖,当初还多亏得小丁父母帮温琅奔走,才能顺利开张。
这样的的恩情,温琅一直铭记在心。
两人坐下来的时候,粥已经晾得温凉不展,温度刚刚好。
小丁就着四味粥,把鲜香的芝麻海苔肉松卷进葱油饼里,吃得贼香。
到了最后,一小碟青瓜与肉松,统统吃得干净。
吃完早饭,两人提了环保购物袋出门,去不远的农贸市场采买一天所需要的食材。
温琅的食肆,午市十分忙碌,附近独居又或者爱享受的老人,都会得到食肆用午饭,还一部分孤寡老人的午饭,须得送到家中去。有些老人即使到了晚上,家中也无人照料的,还要连晚餐一道做出来,一并送过去。偶尔附近的白领也会在中午过来吃饭,不过都晓得打电话过来预约。
温琅的食肆与别家饭店不同,并无菜单,除非提前预定菜色,否则一概由温琅做主。三年下来,宾主尽欢。
小丁固定周三六休息,潘则因为学校课程关系,周一二休息,温琅除非特殊情况,否则每周二午市结束后,休息半日。
三个女孩子这两年合作无间,虽为主雇,可是胜似姐妹。
一路上都有老先生老阿姨与温琅小丁打招呼,十分热络。
“小温啊,出来买菜啊?”
温琅小丁齐齐点头。
“小温啊,我新研究出来一道菜,味道老赞额,侬有空过来吃啊。”老先生痴迷厨艺,总算找到人分享。
“好额,一定过去,周家伯伯。”温琅承诺。
“温蒂啊,沈家姆妈认得一个海龟,要票子有票子,要车子有车子,要房子有房子,现在么就汰摆娘子拓儿子了,有兴趣出来见额面吖……”弄堂里做媒成瘾的中年阿姨遥遥朝温琅挥手,极热情地靠过来说。
温琅忙拉着小丁落荒而逃。
小丁捂着嘴,免得自己笑出声来,让阿姨下不来台。
等进了农贸市场,迎面又是一阵招呼声。
“温老板,来买菜啊?”
“温老板,看看看,今朝新收得来额鲜藕,统统拿去,便宜点给你。”
“阿姨要买点啥啦?新鲜草虾,十八块一斤,卖博阿姨,杀根价钿,十六块……”
类似的招呼此起彼伏。
温琅也不心急,与小丁在菜场里慢慢挑拣。
老年人吃得要清淡,荤素要搭配,又要容易消化,白肉为主,红肉为辅。其他客人也要考虑到。
温琅与水产摊上的老板讲好了价钱,要他送一箱鲳扁鱼过去。
此间老板为人比较老实,做生意十分实在,很少有掺水或者添加化学药剂的小动作。
买完了鱼,温琅又和小丁去禽畜肉柜台选了上好乳鸽两只,童子鸡六只,新鲜牛腩五斤,又挑选了应季的蔬菜水果若干。
两人走出市场的时候,两手都拎满了东西,温琅已习惯了,并没有露出吃不消的表情,小丁便不管不顾,呲牙咧嘴。
忽然从旁蹿出一个剪平顶头,身高目测高过六英尺,魁梧壮硕,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黑眸精亮,客气地问一句,“拎不动?要不要帮忙?”
也不等小丁说拎不拎得动,已抄手接过小丁手里的两只鸽子并一捆美芹,然后又朝小丁另一只手望去。
“你们住哪儿?我一起忙你们送过去。”年轻人声音低沉醇厚,十分好听。
温琅笑一笑说,不用,谢谢。
小丁自然是同自家老板站在同一阵线上的,即刻在心里嘀咕: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脸上仍保持一副乖觉表情,“谢谢你,不用了。”
“那我送你们到马路对面,现在是上班的早高峰时间,你们拎着这么多东西过马路,多有不便。”年轻人却十分坚持。
温琅格外多看了年轻人几眼,很想看看能不能在他背后看见光圈。
年轻男子自是不晓得温琅的想法,大步领先在前,护送两位女士过了繁忙的交通要道口,客气地说了声再见,就又返回市场去了。
“老板,他追求你啊?”小丁笑问。
“他要追,也不是追我。”温琅啼笑皆非。
“要追老板,也不是不可以,不过先得过了我和潘这一关。”小丁望住熊男的背影,笑眯眯说。
“是,左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