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草她……有点特别。”用一如既往的平静音调诉说着记忆中的过去,男子意外地显得有些欣喜。或许对于他来说,和浅草之间只剩下名为回忆的最后羁绊,每每回头再次翻阅记忆的相册,难免怀念,“一般的天使在羽化之后会连同自身存在的经历都一并抹杀,她却可以将自己的记忆尘封在记忆水晶中,让羽化之后的转世能够继承。”
“……那……”为什么我还是对自己的经历一无所知?
羽化的影响?还是说……
等等,该不会……!
“想起来什么了,对吗?”微偏过脑袋的角度,几根纤细的发丝划过眼前,迫使男子微微眯起双眼,“……关于你自己的记忆水晶。”
“……嗯。”
虽然不想承认却无法否认事实,忽然觉得一切事件都有了逻辑的核心。被筱羽抢夺去的记忆水晶中埋藏的并不是属于自己的记忆,而是……那位叫做浅草雨桐的美丽少女的思绪。
我不过是个容器。有着相同容貌,相同音色,却始终无法完整的……容器。
意识到对方情绪的细小变化,漠然苦闷地勾起嘴角:“虽然知道这样说很残酷,但……你一直无法忘怀的背影,或许正是浅草脱离记忆水晶羽化的瞬间。而你一直念念不忘的母亲……”轻咬下唇,思度接下来的语句,银发男子显然并不轻松,“恐怕……正是浅草的剪影。”
这是什么?
这算什么?
这样的解释太荒唐,太……难以置信。
不可能……让我怎么能够相信这样天马行空的故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折磨我这么多年的回忆究竟是什么?
我……究竟是被什么束缚着,无法自由?
想要询问的事情太过繁杂,最终只能含泪抬头,露出令人心碎的笑容:“那……我果然只是她的……”
附属品……吗?
快要出口的词句在喉头嘎然而止。生怕这样的问题否定了自己的所有,少女只能用尽全力忍住眼眶中的泪水,不让其落下。
漠然困惑地偏开视线,不再言语,只是看似随意地伸手将雨桐的手紧紧握住,传递着属于自己的温度。或许这便是属于他的温柔。因为他明白,若在这时承认了她的想法,这个孩子或许将无法再次靠自己的力量站立起来。
“为什么?”
音色过于细小无法确认,漠然俯身:“什么?”
“……为什么您会收养这样的我呢?”紧紧抓住自己的衣料,少女颤抖起来,“即便我真的是浅草的转世,没有记忆水晶的我……根本无法成为她啊!”
不禁哑然。这个孩子,到了现在这个地步仍旧在顾虑别人的心情吗?完全不知道当初他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将其以养女的身份纳入来生家族,也完全没有想过这样的我可能会利用能够储存浅草记忆水晶的她做些什么。正是因为这样,才让人无法直面。即便是这样的我,面对那对熟悉的眼睛时也无法无动于衷。
“为什么会这么想?”反应过来的时候问句已经出口,漠然稍显尴尬地伸手遮住嘴角,“不想说的话也没关系。”
抬眼。面前的银发男子早已褪去平日的威严,只剩下矛盾与苦衷。不曾见过如此动摇的他,雨桐稍稍笑了出来:“可能只是因为,那样做……至少你会幸福,不是吗?”
至少,你会幸福?
这是哪门子圣母的说辞?我是否幸福对你来说有什么意义?
理解不能。但无法否定的是……现在的自己,竟感到前所未有的愉悦。
甚至,超过了与她在一起的时光。
呐,浅草。
有着这样想法的我,究竟算是什么呢?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老好人。”执意装出讽刺的语调,银发男子的神情却缀满柔和的片隅,“不过,和她不同。”
“……诶?”
“浅草的话……绝对不会那么说。”
“……”
“她绝对……”
绝对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能够保存记忆水晶的天使如果在现世留下对其有着深刻留恋的人物便能在羽化转世之后通过他人的思恋集聚力量再次塑造自己的存在。也就是说现在的他,只要将浅草的记忆水晶夺回,便可以毫不费力地执行术式召回那个女子。但与之相对的,另外一个存在便会消失。对,那个曾经被自己冠以“来生”姓氏的纯真女孩,将会消失在这个世界,不留一点痕迹。
呐,浅草,你究竟是用怎样的心情将记忆水晶传承给这个孩子的?明知道我会为了再次见到你而做出那样的决断,你究竟在想什么?
果然无论到了哪里,你都是过分的女人。只让我一人背负这样的重担。
“漠然先生……?”眼见对方的神情愈加严峻,少女担忧地探过脑袋,“您怎么了吗?”
抬眼,正对上那毫不避讳直视自己的视线。反射性地错开了眼神,漠然用尽全力保持微笑的神情:“……没什么。”
静静地观察对方的言行,少女忽然笑得苦涩,“原来漠然大人也不擅长撒谎吗?”
“什么?”
“说谎的时候不敢直视对方的双眼……”保持着一碰便会零落的脆弱笑意,雨桐伸手扳过男子的脑袋,迫使对方直面自己,“和旬一模一样。”
事到如今除却干笑真的无法做出其他反应。血缘是种神奇的东西,正如自己当初为浅草倾心一般,自己的弟弟竟然对身为转世的她眷恋不已,甚至不惜为了维护她脱离家族独立。来生家族,究竟要为她牺牲多少才可以?
回想起来,将雨桐以养女的身份接入来生家族是4年前的事情,但中间却存在着不容忽视的一段空白期。没有人知道当时的她身在何处,也没有人知道她那几个月的行踪。唯一可以确信的便是消失数月的她再次出现在人世便被夺取了记忆水晶,而时隔不久一个自称是她命定骑士的黑发少年便主动加入了骑士协会。更加讽刺的是,那位骑士竟然曾经是教会的执行者。
满身伤痕的少年在骑士总部起誓时坚贞的神情至今也无法忘怀。那绝不是谎言,若不是因为William的事,他或许已经完全融入了这边的阵营。只是那种对于这个女孩的近乎疯狂的执着,让人感到害怕。其实他知道那个少年每天在骑士总部消耗巨大魔力运用搜寻装置寻找她的事情,也正是因为这样才会在来生邸周围利用结界阻挡了搜寻魔法的接触。若不是那天她擅自跑出了宅邸,或许这两人一生都不会相见。
连自己都认为那时的自己的确是做了孩子气的事情,连最初的动机都无法很好地想起。也许只是单纯的不安……她消失在自己生活中的数月,究竟发生了什么?和谁在一起?心底想着些什么?对我有没有丝毫的印象?或许正是因为想问的事情太多,积蓄的不安难以抑制地膨胀,才会在见到她的瞬间产生了那样的念头——
如果你的眼中只能看到我一人,是否就能伴我一生?
现在想想,真是荒唐。
袖口微小的拉力将银发男子拉回了现实,讶异地转过身子,发现少女正满脸担忧地望着他。或许是因为刚才出神太久,让她感到不安了吧?抱歉地微笑,伏下身子轻轻拥抱对方,银发男子沉静地闭上双眼:“只要现在就好……让我保持这样。”
从并不多的话语和鲜少变化的神情中依旧找不出对方情感的走向,雨桐犹疑几秒之后将自己的双手环上了漠然的背脊,柔和地拍击。
我只是微小的人类,无法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
但如果只是呆在谁的身边,给予对方安慰的话……我应该也可以做到。
固执地认为这便是上帝交给自己的使命,盲从一般地坚定。
不对,应该是……
一旦失去了这个用途,我……将不复存在吧?
(TBC)
第 24 章
(二十四)
“……诶?”这是少年来生旬在听闻来者要求之后唯一蹦出的音节。雨桐的眼神中投射着坚毅的光亮,无论怎样看都不像是玩笑。只能迫使自己尽量保持平静的音调,再次抬眼直视对方,“那……想要见她的原因呢?”
“原因不重要。”微微皱眉,却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雨桐静静开口,“我希望你能够让我马上见到她,拜托。”
只有你才可能做到这点。只有被筱羽深深喜欢着的你,才有可能。
“……你!”
忽然觉得语塞。自从上次和兄长大人单独相处以来,她就一直非常奇怪。经常心不在焉,不然就是独自思考着什么,别人或许会用有心事这样简单的话语带过,但作为一直在身边看着她的我……怎么可能被这样的言语迷惑。那家伙绝对在隐忍着什么,并且还是非常沉重的事情。这次又要独自承受吗?明明我就在如此切近的地方,为什么总是不和我商量呢?虽然我可能的确不像兄长大人那样神通广大,可至少……有些事情说出来会轻松许多。我只是希望你能够幸福地微笑着,仅此而已。
视线深处泛出为难的神色,旬却依旧没能反抗少女的意志。讪讪地将手插入裤袋,棕发少年盛大地叹息:“……什么时候去?”
“……诶?”
“我问你什么时候去……”稍显烦躁地抛出句子,少年皱眉,“反正阻止不了,也只能这样不是吗?”
“谢谢……!”没想到对方答应得如此爽快,雨桐有些意外。
“不过有个条件~”
“嗯?”
“不要离开我的身边,做得到吗?”
“……你说什么?”这件事情其实与他根本没有关系,怎么能将他牵扯进来?
眼见对方犹豫的神情,旬抬高了音调:“这是我最大的让步,你明白的吧?”
自己的言语里没有丝毫谎言,完完全全出自真心。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紧紧握住衣料的少女从来就不是个愚钝的孩子,唯一的坏毛病或许就是过于在意他人对她的付出。虽然知道这点却也有不能妥协的时候。而现在,便是那样的时刻。
“很简单的交易~”将书包反背在肩头,少年首次露出殊胜的神色,“想要和筱羽见面,可以。但一定要在我同行的情况下……就是这样而已。”
“旬!”
“这是唯一的条件,你自己看吧。”
难办了,真的是无计可施。从认识他的第一天开始,他便一直固执地坚持自己的意见。执着或许是一件好事,但在现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能让雨桐感到万般为难。
其实这次前去会面自己并没有准备全身而退,也不认为对方会遵从意思乖乖地交出水晶。现在的境况是没有任何魔力的自己对于自身的战斗方法依旧不着边际,或许让能够自如使用阳之刃的旬陪伴自己前去才是明智的选择,但……果然不能将其卷入其中。
这是属于我,属于来生雨桐的战斗。
不能依靠任何人。
“如果你坚持这样的话……”错开视线的对接方向,少女退后一步。放置在桌角的右手稍稍施加了力量,“……我自己想办法。”
“……!”
“这件事情与旬无关,我也不想让你干涉。”
对不起,只有这样。
“请不要干扰我的计划。”
拜托,不要逼我说出更加过分的话语。
“即便你在身边也不会对我有任何帮助……”
快走啊!这样下去我真的说不出口……根本不想这样。
“所以拜托你快……!!”
那只是一瞬的事情。温暖的拥抱将剩下的拒否言辞全部堵在了心间,无法发泄。少年紧紧地将少女按压在自己并不强健的胸膛,顿时世界上的音色只剩下彼此的鼓动。稍稍抬手抚过雨桐的发丝,旬伏下眼睫:“你以为放出那样的狠话我就会退缩了?”
“……诶?”
下意识地收紧手掌,被拥抱的地方微微生疼。少年却执意不去理会,只是淡淡地勾起残败的笑容:“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了。”
回到宿舍的时候发觉良辰不在,雨桐黯然地推门而入,静坐在自己的床边。属于棕发少年的温度萦绕周身,迟迟不能褪去,仿佛就是为了强调存在一般,扰乱心绪,一遍又一遍。抬起双臂遮在自己的眼前,心中暗暗告诉自己眼中酸涩的触感只是由于臂弯的压力。只是眼角不知何时悄然滑落微小的水滴,全然识破了并不完美的谎言。
“为什么我……什么都做不好?”
苦恼,不甘,后悔,现在的心情很难用词语来形容,甚至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如此没用的人种。如果足够坚强,当时就一定能够将那样的狠话坚持到底。无论怎样,能够保护自己身边的人便好了不是吗?为什么会在那种时候说不出话来?傻瓜,就是因为不够坚强才会这样一次又一次地将他人拉入自己的麻烦中,才会一次又一次让关心自己的人受伤。
“……根本就是瘟疫……”
淡淡地吐露这样语句的少女笑了,凄婉无奈。一直以来萦绕心头让自身痛苦不已的回忆竟是幻象,一直以来相信的对象竟有着那样残酷的过去,一直以来坚持的自我忽然间被全盘否定……容器?亦或是连自己本身就是一个虚构的故事。一旦不被任何人需要,便会变作泡沫消失,不留一丝痕迹。
好……害怕。
下意识地将手缩回环抱着自己的身体,雨桐发现自己的微小颤抖无法停下。事到如今已经不止一次经历性命攸关的场合,身体对于恐怖早就有了抗体,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症状才是。但果然还是……
“……好害怕。”
“……害怕什么?”
这是……忍的声音!
环顾四周,除却窗帘被风微微吹起,一切与自己进门时一模一样,根本没有忽然从哪个角落蹦出大活人的迹象。该不是幻听吧?一定是太累了……
“即便这样转来转去也不可能看到我吧……”饱含无奈的声线再次响起,雨桐终于确信方才听到的话语不是幻觉。紧张地四下张望,依旧没有找到熟悉的面容,甚至找不到有人进入的蛛丝马迹。
“忍?……真的是忍吗?”
“嗯~”语调轻快跳跃如从前,似乎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
“你在哪里?为什么不出来见我?”但一起经历过这么多的波折过后已经能够完全明白,此时的他并不是无忧无虑,反而是有太多顾虑。
“我想你大概不愿意见到我吧?”
“……什么?”
“已经听说了吧,William的事……之类的?”
“……”为什么,他会知道?
“果然……”
句尾的呼气浅淡,像极了自嘲。无法直接看见神情只能依靠自己的想象,少女的眼神蒙上忧伤:“忍,你到底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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