魂悼大人坐在杂乱的教堂前厅里,他的腰间已经缠了厚厚的纱布,一小块火焰般的鲜红在纱布上晕染。看着身前平方在担架上的几具尸体,他的嘴唇不禁颤抖起来。
一名盔甲上沾满同伴血液的骑士站在魂悼的身边,轻声说:“魂悼大人,风天大人和魔心大人的尸体在黑暗骑士的装备库里被找到。免阳大人的尸体在南门被发现,雪尘大人的……在……在北门城楼上……”
“我知道了。”魂悼大人的声音很微弱。雪尘那张原本美丽妖冶的脸上,被利器划了好几道伤口,血液含在伤口里,已经凝固。白如洁雪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泥污与血液染出的色块互相交错。她的手里,紧紧握着两柄直剑,其中一柄已经只剩下半截剑刃。
魂悼大人慢慢站起来,走到雪尘大人的身边,慢慢地,蹲下去。他的手轻轻放在雪尘大人的手腕上,为她拭去皮肤上的污浊。魂悼大人看到,雪尘的剑上,已经布满了缺口。
他小心地,掰开雪尘大人的手,小心地将剑取出她的掌心,小心地放到一边。每一个动作,都是那么轻盈,似乎不愿吵醒美梦中的孩子。
“雪尘大人,再见。”魂悼大人说着,慢慢站了起来。他拉下了自己的披风,走到一边,掸去上面的尘土,然后走回到雪尘大人的身边,轻轻将披风盖在了雪尘大人的身上。那张脸,被黑暗覆盖。
靖冥大人快步走出了长廊,走进前厅里。他的目光在前厅里扫视了一圈,然后径直向着魂悼大人的方向走去。
骑士本想扶住有些站立不稳的魂悼大人,可是看到靖冥大人到来,赶忙让到一边,恭恭敬敬地低着头。
靖冥大人紫色的披风向后飞扬着,年轻俊美的脸上满是肃穆的气息。他大步走到魂悼大人身前,视线向一侧偏去,微微看了一下地上的四位大人,然后对魂悼大人说:“做得很好,神会眷顾你。”
“眷顾?”魂悼大人说,“那么,为什么神不眷顾一下死去的圣徒,为什么不眷顾望神城和瞻神城里那么多的士兵,民众?”
过了好几秒,靖冥大人才冷淡地说:“魂悼大人,神的意志不是人类何以主宰的。我想知道,为什么教堂里面会出现灵影战士?究竟是谁带领他们进来的?”
“对不起,大人,我不知道。”魂悼大人小声回答。
“我希望你尽快查清。”靖冥大人用命令的口吻说。
“大人,我已经累了。我们的士兵,都累了。死了那么多人,您能暂时结束没有必要的纷争吗?”魂悼大人大声说。
教堂里,忙着运尸体的骑士和为伤员包扎的教士纷纷向这边投来了好奇的目光。
“累了?”靖冥大人觉得自己没有听懂魂悼大人的意思。
“没错,累了。您看看他们,您好好看一下,神的子民!”魂悼大人的一只手抬了起来,伸出食指,在前厅里指了一圈。他指着的,有满身是血的伤员,有满脸惊恐的教士,更多的是,躺在平板车上已经没有丝毫意识的尸体。
“你呢?你也累了吗?”靖冥大人的视线没有跟随着魂悼大人的手指移动。
“是的,大人,我累了。”魂盗大人的手垂了下去,“我只想要过安宁的生活,战争的日子让我觉得疲惫。最开始,您告诉我,身上有黑色藏字石的人是神的敌人,我们要将他们铲除。于是,神义下的战士一批批去追杀那帮修士,一批批倒在对方的脚下。然后是罪恶的战争,死了无数的战士。战争刚结束,您马上又赋予我新的使命。大人,对不起,我累了,我做不到。”
在周围人的目光下,靖冥大人依然木讷,“大人,这样的话,你敢在神的面前说吗?”
“神?神在哪里?”魂悼大人嘲讽地笑。
靖冥大人大人冷冷地说:“大人,你竟然问出这样荒唐的问题!难道你忘了神了吗?你忘了神是这样眷顾你的吗?”
“神眷顾过我。可是现在,他已经把我遗忘了,他把我们都遗忘了。”
“神没有遗忘你,只是你遗忘了神。”靖冥大人说。
魂悼大人没有再说话。他觉得,已经没有意义再争吵下去。靖冥大人是神的使者,是圣徒之首,只有他和神最接近。
靖冥大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魂悼大人身后的骑士:“你告诉我,免阳大人是怎么死的?他不是负责留守南门的吗?”
骑士瞥了魂悼大人一下,支吾着,没有说出话。
“难道,敌人进攻南门了?”靖冥大人又问。
魂悼大人有些不服气地说:“大人,战争的时候你依然留在教堂里,对外面的一切都不知道。敌人没有攻打南门,没有那个必要,因为仅攻打北门都轻松地瓦解了我们的防线。”
“那么,是谁杀了免阳大人?”靖冥大人锐利的眼神盯着骑士,骑士赶忙把头埋得更低了。
“你知道,为什么不说?”靖冥大人擦过魂悼大人的身边,走向骑士。
骑士肩膀颤抖着,小声说:“靖冥大人,是……是……”
这时,融月跑进了教堂前厅。看到魂悼大人依然活着,她脸上原本紧张的表情稍稍舒展了一些。大步向魂悼大人奔跑过去,避开了或坐或躺的伤员和长长的条椅。她一边跑,一边喊:“父亲??”
可是,当融月看到了放在担架上的圣徒的尸体后,脚步突然放慢。慢慢走到魂悼大人的身边,她小声说:“父亲,您还好吗?”
“到底是谁?”靖冥大人吼了起来,就像没看到有人跑过来,“像个男人一样,别磨磨蹭蹭的。告诉我,究竟是谁杀死了免阳大人?”
骑士抬起头,望着融月,却没有说话。
“大人,是我,是我亲手杀死了免阳大人。”融月轻声说。
相对于融月的冷静,魂悼大人急噪了很多。他仿佛被一声惊雷震慑,全身一颤。望着自己的女儿,他突然想起了守城的时候神之主教对自己说过的话。他问:“融月,是你带着那几个身穿亡魂战士盔甲的人离开的吗?”
“没错,父亲。”融月微微一笑。
“那些人是谁?”魂悼大人问。
融月看了看靖冥大人,然后说:“父亲,那些人都是我过去的朋友。我不想他们死在望神城里,所以送他们离开。”
“他们是藏花修士?”靖冥大人瞪圆了双眼。
“什么?修士?”魂悼大人觉得有些窒息,视线里出现了几簇虚无的光华。他望着自己的女儿,身体摇摇欲坠。
融月对靖冥说:“大人,您猜得没错。他们都是修士,教会的敌人,我的朋友。”
“为了送他们出城,你杀死了圣徒?”靖冥大人的声音有些阴冷。
“是的,是我亲手杀死了免阳大人。一切都与修士无关,大人,请放弃追杀修士好吗?”融月说。
魂悼的大手重重按在了融月的肩膀,他说:“融月,你应该知道,那帮修士是神的敌人,难道连你也要成为神的敌人了吗?融月,清醒一下,你一定是被修士的奇怪法术蛊惑了才会做出那样的事,对吗?”
融月扶住魂悼大人,摇了摇头,“父亲,我很明白,自己在做什么。请你们放弃追杀修士,好吗?在我走进他们的世界之前,我也一直认为他们是十恶不赦的恶魔。可是,在我与他们经历了很多事情以后,发现他们并不像想象中一样……”
“融月,你说得太多了!”魂悼大人的手在融月的肩膀上狠狠捏了一把,示意她停下来,不要再说下去。
“父亲,请听我说下去。”融月说,“他们不像你们想象的那样。他们有情有义,为了朋友能好好地活着,甚至愿意放弃自己的生命。这样的精神,不正是我们所需要的吗?”
靖冥大人笑了一下,“白袍主教,你在说什么?神的敌人的精神,是我们所需要的?你忘了吗,你是神的使者。”
“我是正义的使者。”融月纠正靖冥大人的话。
“好,你是正义的使者。可是,这里是神教,这里的人都是神的使者。人类是没有正义可言的,神的话,才是天地间最公道的正义。”靖冥大人大人缓缓说,“融月,你已经被剥去了白袍主教的圣职。”
魂悼大人故意严厉地说:“融月,你已经不是圣职者了,请马上离开教堂。”
“不,还没完呢,魂悼大人。”靖冥大人说,“杀死圣徒,帮助神的敌人逃脱,死亡是你永恒的归宿。”
魂悼转过身去,护在融月身前,对靖冥大人说:“不,大人,求求你,饶恕她。她不知道修士是神的敌人,她已经被修士蛊惑了。”
“父亲……”融月的眼里,浸满了泪花,“父亲,谢谢你,谢谢你多年的照顾和呵护。可是,现在请您让开好吗?月儿已经长大了,让我自己承担所有的后果,好吗?”
“女儿,我不该把你带到神教啊……”魂悼大人的声音有些哽咽。
融月伸出手,想要把魂悼推到一边。可是,魂悼却固执地站在融月身前,隔在靖冥大人与融月之间。融月说:“父亲,您让开,好吗?如果我所做的事情是错,那么一切的错都是我犯下的,让我一个人去承担,好吗?”
靖冥大人拍起了手,“真有意思,多感人的父女情啊。既然都想死,那么我就一次性解决吧。”
“月儿,小心!”
“父亲,小心!”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同时,魂悼大人的袖子里弹出了一柄略略弯曲的月刃,而魂悼的身后,融月扬起的手掌中托起了一个黑色的光球。
一束银色的光洞穿了魂悼大人和融月的身体,鲜血在空气里瞬间失去了色彩。
靖冥大人淡漠地笑着,慢慢地将贯穿了魂悼和融月躯体的长剑拔出血肉躯体。弯曲如蛇的剑慢慢地滑出,肉体被割裂的声音让人惊颤。
带血的剑刃从魂悼大人和融月的身体里抽离出去,两具身躯慢慢倒下。
教堂里,突然安静得听不到任何声音。所有的人,都停了下来,呆呆地看着喷溅的鲜血,和突兀的杀戮。
靖冥大人看了看教堂里惊呆的人,轻声说:“这就是背叛神的下场。”
第104章
一个木制的牢笼被四名光之骑士抬进了大教堂,在众人疑惑的注视下,抬到了靖冥大人身前,放到了地上。
靖冥大人看了看牢笼,发现牢笼的角落坐着一个人。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坐着一件“袍子”,却像被一个透明的人穿着,猥猥琐琐地坐在笼子的角落里。
“这是什么东西?”靖冥大人问。
其中一名光之骑士说:“回大人的话,这个笼子是在城北面战场上找到的。”
靖冥大人仔细地看了看笼子里的身影,然后说:“难道,这个就是用精神带领灵影穿越空间的木冶王子吗?真是有趣,我的王子,怎么你现在变成了这副模样?”
木冶像是没有听到靖冥大人的话,坐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正好,我还在找他呢。”靖冥大人对光之骑士说,“神会赐福予你们,骑士。现在,你们把白袍主教的尸体挂到北门城楼上去,并且加派人手暗中看护。如果有人来劫尸体,杀无赦。”
“是。”光之骑士一起低下了头,拳头放在胸口的骑士徽章上。然后,两名骑士走上前,一左一右拖着满身是血的融月的尸体向教堂外走去。
靖冥大人看着骑士拖着融月走出了教堂,然后盯着笼子里,说:“需要我做的事情真多啊。不过,神会赐福予我的,我相信。亲爱的王子,现在,我就带你去见我们伟大的神,好吗?”
说完,靖冥大人的袖口里滑出了一柄剑刃弯曲的长剑??杀死魂悼和融月的剑??将牢笼劈长了两半。收回剑,靖冥大人将手伸进了笼子里,一把将木冶提了出来。木冶已经失去了体重,被靖冥大人拎在手里,就像一块布片。
木冶抬起手,缠绕在靖冥大人的手臂上,想要挣脱靖冥的束缚。可是,浑身却使不出丝毫力量,就像一个婴孩试图从成人的手中逃脱。
“亲爱的王子,你怎么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啊?”靖冥大人嘲笑说,“仅凭这一点力量,你也想重建自己的王朝吗?”
“你这个混蛋,迟早都会遭到灭亡。”木冶狠狠地骂着,却只能任靖冥大人拎着向教堂里走。
靖冥大人走进了连接前厅与大厅的长廊,得意地说:“灭亡?王子,你是在说自己吗?不过,我们还不会让你灭亡。至少,在我们找到回家的路之前,不会让你从我们身边消失。”
“你的家,是永恒的地狱。”木冶咒骂着。
“王子,你真会说笑。”靖冥大人说着,已经走进了空旷的大厅。
直到走到了救赎堂,靖冥大人依然没有停下来。他走到一面僻静的墙边,手掌摊开,按在了平滑的墙壁上。
突然,平整的墙面裂开了,两扇石门缩进了墙壁里,一道近两人高一米宽的拱形门突兀地出现在墙面上。
“惊讶吗,王子?”靖冥大人走进了拱门,墙面在他的身后合上了,合得天衣无缝。他说,“你应该很惊讶吧。每一个海诺星的人见了都会惊讶,因为你们的文明还处在地球公元一千年前后的时代。比起我们,落后了两千多年。”
木冶没有说话,他不知道靖冥大人在说什么。但是,正如靖冥大人所说,他真的很惊讶。
“王子,欢迎来到教堂最神圣的地方,居神堂。”靖冥大人穿过了室内大花园,在柔和的人造阳光中向一座高大的红木门走去,“在大教堂投入使用以后,你是唯一走进居神堂的平凡人。而且,海诺的人类根本不知道教堂里有这样一个地方。所以,你应该感到荣幸。”
“你到底是谁?”木冶觉得自己越来越听不明白靖冥大人的话。
靖冥大人笑了起来,“我是谁?很快,你就会知道了。”
靖冥大人走到了红木门外,没有敲门,门却自动向两边分开了。靖冥大人提起暗紫色的袍子,说:“王子,我们到了。”
救赎堂外,那道隐藏着神秘门的墙边,一个白色铠甲的男子靠在墙面上,用拳头轻轻敲打着墙壁。没错,他就是一直躲在教堂里的厌蝶。无意中听到靖冥大人叫他手中的袍子为“王子”,引起了他的好奇心。
他摊开手掌,学靖冥大人的样子,将手掌贴到了墙面上。可是,墙面丝毫不动。他换了一只手,依然无法开启那道神奇的门。
“奇怪,明明看到他们从这里进去的。”厌蝶甚至有些怀疑是自己眼花了。
这时,两个人的脚步声在不远响起,厌蝶赶忙弯下腰去,躲进了一旁的花丛里。
两个圣徒大人,从离花丛不远的小径向外走去。穿红袍的圣徒大人??要是厌蝶记得没错,那个应该是落焰大人??说:“裂天大人,靖冥大人说,教会需要征集更多的钱币,您知道是用来做什么的吗?”
被称作是裂天大人的圣徒稍稍年长一些,声音也显得粗犷,“应该是用来重建被灵影损坏的城池吧。这可需要很大一笔钱啊。”
“大人,您知道靖冥大人在哪里吗?我想问他一下,我们是否有权利向非信徒征集钱币。”落焰大人问。
裂天大人理了一下自己的蓝袍的披风,说:“不知道,靖冥大人总是来去匆匆,应该很忙吧。按照神教的经文,我们应该没有权利向非信徒征集除税收之外的钱财。不过,教会需要修葺城池,可能会通过上调税收来征集到钱币。”
“那么,调整的上升率大概定为多少呢?”落焰又问。
“这个……我现在也不清楚,等见到靖冥大人再问他吧。”
看着两名圣徒走远,厌蝶稍稍松了一口气。他回过头看了看那道神奇的墙,自言自语说:“我还是先回去告诉裴罗爵士大人吧。”
居神堂里,靖冥大人拎着暗紫色的袍子走进了灯火辉煌的大殿,红木门在他的身后重重关上了。
大殿里,最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圆桌,直径约有十米。圆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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