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下棋几十年,还比不上你个后生小子了?”
“老人家,既然敢下棋就要敢认输,这,这不能以年长论英雄啊。”
听得出对方满满的无奈语气,知闲沉重的心也不由轻松了一下。
“六年前有幸与您对弈,不知您是否还记得当初给我念的十诀中的首要一条?”
知闲站到了棋盘旁边,笑意盈盈的道。
段骐抬起头,指了指知闲:“怎么不记得?不得贪胜!”
知闲眨了眨眼,段骐回过味儿来,起身离开了棋盘。
“你这丫头怎么到北平来了?”
。。。
第六十四章 是晏小姐()
自己能给段骐留下印象,这是在知闲意料之中的,否则她也不会贸然上前去开口说话。
如果六年前北平阅兵没有能够让他记住自己,两年前瞿世峥来上海的时候,自己跟他见报的绯闻,总归是惹起了段骐的注意,否则他也不会拍电报过去,知闲可是记得当时赵远钊打趣的语气。
现在段骐主动问起来,知闲便毫不避讳的说明了自己的来意:“段老,我想去一趟北平陆军监狱。”
段骐停了脚,细细的打量了她一番,知闲也不怕,落落大方的迎着他的目光。
段骐叹了口气,冲不远处招了招手,一个一身黑色西装的男子疾步走了上来,不知段骐说了什么,他应了声“是”,扭头冲知闲客气的说道:“晏小姐,请您跟我来。”
知闲哪儿还能不明白,段骐这是在给自己引路。
人生地不熟,偌大的天地,虽说她早就已经不依赖旁人,现在得到段骐的帮助却还是觉得一暖,知闲紧绷的神经微微的松懈了一下,道:“段老,谢谢您。”
段骐摆了摆手:“你不用着急谢我,能让我看对眼的人不多。”
“人啊,一到了自己的事就发昏。”他背着手似是叹息般说了这么句话,而后转身便往跟知闲相反的方向去了。
知闲的泪险些要出来,她与段骐谋面不过区区三次,他却在此情景下充当了一位仁厚的长者,只一句话,却是已胜过千万句的谆谆教诲。
当初段骐隐退天津日租界,闹的全国皆是风雨,谁都以为他会六上,可是后来竟是真的作别了政坛了。如今南京政府成立,他作为北洋政府的老牌领袖,几乎是一个代言人般的存在,可如今这番情景,实在是名归而实不至。
一无政权,二无军权,却还有个响当当的名号,当局盯着,旧系大大小小的军阀也看着,不便是进退两难了么?若不是有瞿世峥这个外孙在,段骐的活动范围恐怕只能在天津日租界闭门不出了,可是如今深居简出,大半辈子都血雨腥风高高在上过来了,不照样也可以称得上是大起大落!
自己又何尝不知道执意去见付姨的后果呢?这种事情,当局是宁可错杀一千,不肯刚过一个的。可是无论如何,即便是送了性命,她也是一定要去的。
这样的清楚,更让她明白了段骐这句话的分量。
知闲看着他的背影,心中的滋味更是难言了。
衍之的处境,也不知如何她回国以来,竟是反常的没有听到一点有关他的消息,几次路过盛华洋行,厚着脸皮上去专门找过连赵远钊,一次都没有见到。
以他南孟北瞿的名声,当局怎么可能忽视他?恐怕想视而不见都难!
“晏小姐?”
知闲回过神来,抬头笑道:“对不住,咱们走。”
她这一抬头心中却是有些小小的讶异了,这人竟是徐国凡!
徐国凡早就看出了跟段骐交谈的人是知闲了,否则他是断断不可能让旁人接近段骐的。这也并非是说他对知闲有多么信任,就连徐国凡也说不上这是为什么。
他觉得这女子跟少帅的关系不浅。少帅的信件向来是要筛选以后呈给林参谋的,去年冬天部里竟是收到了厚厚一沓从日本递来的信,寄信人的名字写了一串字母,手底下人这是头一回遇上这样的事情,难为的跟自己请示。
说来也巧,那天少帅亲自来了一趟,出去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就注意到了被放在角上的信,淡淡的问信是从哪儿递来的,自己说是日本,少帅竟是亲自拿了信走了。
徐国凡觉得很不可思议,哪儿知道林参谋第二天就过来,说是再有这个地址递来的信件,直接送到少帅手里。
一次性的递了这么厚一沓,后面还要递信?说实话徐国凡是有些怀疑的,可是事实打破了他的怀疑,因为这信件,真的是陆陆续续的一直在递。
每回少帅收到这信以后,林参谋的日子就会特别好过,徐国凡有一回终于是忍不住了,偷偷摸摸的就去问林参谋信是谁递来的。
林参谋开始还板着脸说是徐国凡你胆子不小,还敢窥探军事机密,后来两个人便凑在一起,又说起了上海那位气质姣好的晏小姐。
“先前听赵爷说过,晏小姐去了日本留学,这信又是打日本递来的,少帅又珍视的很,是谁递来的,这不是不言而喻吗?晏小姐学识也好,长相也好,咱们少帅年纪也不小了”
徐国凡瞥见打后头走来的那伟岸挺拔的身影便低声咳嗽了一下,想要制止林参谋接下来可能会从嘴里说出的惊天骇地的话。
哪儿知道林逸国说的兴致正浓,丝毫没有注意到他打的暗号,点着头十分肯定的笑道:“我看这位晏小姐八成就是咱们的少帅夫人了。”
林参谋说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少帅正跟他擦肩而过,回过头淡淡的瞥了他俩一眼。
徐国凡一把扶住了差点倒地的林逸国。
而最令两个人讶异的是,他们少帅后来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林参谋竟是没有因为他的这句揣测受到什么“特殊待遇”,这更是让两个人坚定了立场。
徐国凡这会子见知闲看是自己而有些讶异,也不把话说破,段老吩咐怎么做,自己就怎么做。若是晏小姐不能会意,也就实在枉费了段老的心思。
知闲随着他上了车,看着车窗外不断变换的风景,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瞿世峥的境况,却又是生生的忍住了。自己有什么立场呢?
“晏小姐,已经到了,请随我下车。”
知闲下了车,抬眼看去,面前的却不是北平陆军监狱。
她看了徐国凡一眼,徐国凡也正在看她,知闲一下便明白了段骐的用意。
想来段骐的境况也是尴尬难为的,可是他对自己说的那话,却并不单单是一句告诫,也是一个承诺。
知闲冲着徐国凡点了点头,微笑道:“请您带我进去。”
徐国凡点头,回身便向门口持的士兵出示了证件。
第六十五章 抱或不抱()
段骐让徐国凡带知闲来的地方,是如今的北平政府。
北伐军已定东南,孙传芳等人均已败北,能有足够力量跟国民革命军抗衡的,也就是直系和皖系了。而皖系自两年前平津一战后便是元气大伤,少帅瞿世峥的态度谁也捉摸不透,相比之下,几次易主的直系就不是那么安分了。
北平一带现在还在张霖手中,早在三月份的时候,打着防微杜渐的主意,北平政府就已经抓捕了一批跟国共秘密往来的学生,北伐军貌合神离,谁不知道柿子要挑软的捏,共产…党实力不比国民…党,搜查苏联大使馆,亦算得上是敲山震虎。
所以,不管是北平还是南京其中哪一个“当局”的态度,付萍几人的下场都是毫无疑问的。
这些弯弯节节,知闲都看的明白,可是在看到段骐让自己来见的人是顾维以后,她还是忍不住想问一问事情是否还有转圜的余地。
顾维先前在陆祥手底下,关于知闲的事情从陆钟麟那儿也听了不少,知道她是一个进退有余的,何况加上在巴黎圣卢克医院那一回,他对这个女孩子真的是不得不高看一些。
周围或坐或走的都是政府要员,她坐在椅子上没有一丝慌乱,眉间只有轻易不能察觉的担忧,这让阅人无数的顾维一下就感觉到了这个付萍对她的重要性。使馆虽是自己这个名义上的国务总理带人去搜查的,但对于这件事情,他实在是有心无力。
“政府对外公布的件已经表明苏联使馆的官员也参与了这一阴谋,事情已经很是棘手了,1924年的北京协定规定,苏联不能在中国传播思想,因为违反协定,苏联在驻华使馆的代表已经被遣返回国了。”
顾维看了知闲一眼,又道:“件已经公开,苏联这边都是无力回天。”又何况是国内呢?
后半句他终究没有忍心说出来,可是他知道,这个女孩子应当是能听懂的。
知闲竭力忍住心里的钝痛,坚定道:“谢谢您,那么,我能否再见付萍一面呢?”
她美丽的眸中似是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让人面对她的要求充满着不忍心的拒绝。
顾维没有犹豫,点头答应了知闲,这对于自己来说,算不上什么太为难的事,即便是不算段骐的脸面,巴黎的人情,他也是该还的。
“你在北平可有亲朋好友?”顾维端着茶杯,像个亲切的长辈一般问道。
知闲不知他为何问起这个,便摇头答是没有。
顾维惊奇的看了她一眼:“我听说钟麟不是回国了吗?”
“他人许是不在北平,”知闲笑了笑,反应过来顾维这是担心自己人生地不熟的受欺负,便道:“您放心,我就在附近找一家旅馆住下,安顿下来一定告知您一声。”
顾维的话,是说自己短时间内不能见付姨了。虽说也算是意料之中的结果,可知闲的心情还是很低落。
她话音刚落,徐国凡就敲门进来了,他刷的冲着顾维敬了个军礼,道:“顾总理,段老吩咐我,这几天全程陪同晏小姐在京,通知电话您直接打到我那儿就行。”
饶是什么场面都见过,顾维也不由得又看了知闲一眼:“你这丫头面子很大嘛。”想来段骐不好与人交往,这是打袁总统还在世的时候就惯有的脾气,现在却因为一个女孩子破例,派出了他身边的人。
徐国凡的话让知闲一愣,这般事无巨细,段老对自己也关注太过了,真真是受若惊了。她自问也没什么能让他高看得起的地方呀。
直到出了北平政府的门,知闲还是没有想明白,然而看徐国凡也实在是一板一眼的去做事情的人,他打开车门,十分有礼貌的冲知闲道:“晏小姐请上车。”
知闲上车就默默的看着窗外的风景,徐国凡开着车子七拐八绕,所幸知闲心思沉,倒是没有太在意。
自己能跟付姨再见面,顾维虽是没有明说,知闲也知道这件事情并不是很好办的。毕竟里头盘根错节的都是复杂的各方利益关系,顾维这个总理,说到底也只是一个对外的空壳子罢了
知闲闭了下眼,头有些沉,坐火车几乎没怎么合眼,今天一天有没有休息,这会子想着想着竟是靠在窗上睡着了。
徐国凡早就从后视镜里看到知闲睡过去了,因此一停车便道:“晏小姐,地方到了。”
没有人答应。
徐国凡想了想,下车敲了敲车窗,又说了一遍。无奈知闲睡得太沉,根本是毫无反应。徐国凡只得一遍遍的去敲车窗。
“徐副官这般孜孜不倦,里头是有什么宝贝?快起开让我瞧一瞧。”林逸国见状,快步从后头走了上来。
这里头还真是有宝贝。
徐国凡意味深长的看了林逸国一眼,然后侧身让到了一旁去。
林逸国看懂了他的眼神,狐疑的凑上前来看,即便是天色已经有些黑了,却仍旧不难看出里头坐着的女子美丽的睡颜。
他起身跟徐国凡对视一眼,顿时了然了,压低声音道:“你怎么把她带这儿来了?”
徐国凡便将先前跟顾维说的话又跟林逸国说了一遍。虽说北平这么大的地方,总有她一个女孩子的容身之所,可是段老既是亲自吩咐了自己,又说要全程陪同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他们在北平的办事处了。
再者说,少帅这几天的心情好似不是很好
林逸国点了点头:“既然如此,那就先把人叫醒。”总不能让她在车里睡一晚上。林逸国说完,便见徐国凡摇了摇头。
知闲的事情,在她见顾维的时候,徐国凡就已经打电话告诉林逸国了,毕竟按照段老的吩咐这么一来,他得休好几天假。
因此,见他摇头,林逸国也立马明白了,晏小姐只怕是太累了。他打开车门,冲着徐国凡扬了扬头:“那就把人抱进去。”
在战场上被指着脑袋眉头没有皱一下的徐国凡却是一震,不能怪他想太多,实在是少帅的态度让人想太多,他不能抱啊!
“徐副官,参谋长命令你把晏小姐抱进去!抗命不遵,军法处置!”林逸国一脸正气的吼道。
第六十六章 思之如狂()
徐国凡瞪了林逸国一眼,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点儿少帅应该已经离开有时候了,肯定遇不上的。
他认命的去将车里的知闲抱了起来,转身便往门口进,却见林逸国也跟在自己后面往里走,便问道:“林参谋怎么还没下班?”
林逸国觉得他这问题问的很奇怪,一边走一边道:“少帅还没走,我下什么班?”
手上抱着的是温香软玉,听了这话徐国凡却是更是觉得扎手了,脚步也快了起来,恨不能两步走完这个小院。
“少帅没走你还让我抱!”徐国凡简直要暴走了,声音也提了上去,几乎是吼出来的。
“少帅!”林逸国突然两脚并拢,面容严肃的敬了个军礼。
徐国凡的手一抖,转过头来果然看到瞿世峥站在离着自个儿三步远的地方,俊面如寒霜,不等靠近就觉得有点冷。
他不禁有点头皮发麻:“少帅”
瞿世峥淡淡“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徐国凡手上抱着的人身上。她一看便知是睡得十分沉,修长的脖子靠在徐国凡的胳膊上,头还微微的靠向他的怀里。
一旁的林逸国觉得自家少帅的气压越来越低了,那眼神好似尖刀一般,他赶忙拿胳膊肘拐了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的徐国凡:“徐副官的胳膊不酸吗?”
“报告林参谋,执行您交代的任务,不酸!”徐国凡意有所指的将“林参谋”三个字咬的特别重。
瞿世峥直接的将人抱到了自己怀里,转身走出去两步又回头瞥了徐国凡一眼,道:“徐副官军容不整,回去洗手套,林参谋陪同检查。”
徐国凡抬起一双手,翻来覆去的看了好几遍,那手套雪白雪白,连一个污点都没有,怎么能算上是军容不整呢?
瞿世峥一步一步走的很稳,也很坚定,可是他心里却有些不敢相信,此刻,她就在他的怀里,在他的手上。
上海一别,已是两年没有再见面。
他总会想起她,想起她翻译时慧黠的眼神,想起她嘴角时而顽皮的笑意,还有那晚苏州河边她的眼泪。短短几天的相处,竟是叫他难以放下了。
可是她对自己的亲昵,全都是建立在误把自己当成那个卿白的前提上的。自己一次又一次把这个事实揭开给她看,她大概已经明白了,不然怎么会这么长时间都没有消息?
有一回赵远钊打电话,偶然提起来,说那个姓晏的小丫头又出国留学去了。只不过是随口一提,却让他头一次产生了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瞿世峥这个大名是个传说,可亦是一个人,直皖战争的损失刚捞回来,没等消停,北伐又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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