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天地。
改变不了整个世界,也做不到改变自己,所以他们就只能选择把自己和世界分隔开来。而在这些心怀理想却无处施为的人当中,又有各种各样的极端,有的认为这乱世单单凭借他的力量已经没有办法给变什么,诸如陶渊明,选择了归隐南山;而有的还和这乱世藕断丝连,尽可能的想要制造一些影响,比如山中宰相陶弘景,又比如本身就在朝廷之中担任官职的“竹林七贤”之中的一部分人。
当然了,还有的认为这个时代并非无可救药,因此他们频繁的出山入山,只求能够寻求到一线生机。刘休征显然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他依旧妄想着能够通过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实现这个看上去遥不可及的梦想。
当他察觉到自己单纯是说服宇文宪已经毫无作用的时候,注意力自然而然就转移到了李荩忱的身上。
因此李荩忱实际上并不担心这样过于理想化的人出现,他们的心志非常坚定,素来严格律己、以挽救苍生为己任,但是也因此他们一向少于变通,并且绝对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讲究的是为人处世光明磊落,以圣人君子为榜样。
所以和这样的人打交道,虽然很难说服和动摇他们,但是也不用担心他们会用出什么卑劣、令人所不齿的手段。因此李荩忱倒是并不担心刘休征,甚至非常乐意能够和刘休征交谈交谈,看看这位一千多年前的理想主义者的思维和后世有什么区别。
“把注意放在王轨身上,此人绝非易于之辈。”李荩忱沉声说道,“至于刘休征,你们有人随同监视就可以了。”
李荩忱对于王轨的警惕,并不仅仅是因为王轨曾经害得他家破人亡,让李荩忱刚刚来到这个时代就狼狈的像一条丧家之犬、漏网之鱼。更重要的还是因为王轨本身的能力。
此人既然有资格坐镇淮北,本身就说明在宇文邕和宇文宪这一对枭雄和名将眼中,他具有足够的才能。而且此人在历史上还是少数的几个一眼看出来杨坚之后必然会谋反的人,当然了也应该算是能够看出来这一点的人之中比较有胆量的那个。
只可惜宇文邕对于自己的儿子还有那些大臣们过于信任,怎能料到按理说应该只能当一个闲散的外戚的杨坚,竟然会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局面?
身为名将,王轨不可能意识不到南方的威胁,所以李荩忱也不相信他会老老实实的。
开垦淮南的各项政策现在正在稳步实施,这是三百年来从未见到过的盛况,也是来之不易的努力,李荩忱自然要打起精神。
“属下明白。”陈禹沉声应道。
……
一清早,广陵城外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对于华夏民族来说,无论走到哪里,耕种都是最重要的,当锄头翻开土地的时候,播种下去的并不仅仅是种子,还是延续生命的力量,还是未来的希望。
勤劳的华夏百姓从来不害怕劳动,也从来不会拒绝劳动,他们喜欢这种播种和收获的感觉,也喜欢这种劳动带来的温饱。千百年来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种风俗习惯,而就像是与生俱来的特性,当一个孩子呱呱落地的时候,这就已经流淌在他的血脉之中、刻在他的骨头上。
对于这点,李荩忱也不得不承认,华夏民族安土重迁的思想的确顽固的限制了他们向前进的脚步,但是随之而来的对于农耕的热爱,却又能够让他们每走到一个地方就可以稳稳的把脚跟扎住,毕竟没有什么比驯服了这片土地更能够证明这片土地的归属的。
也正因此,百姓们对于每年的春耕看的很重,尤其是刚刚迁移到淮南的这些百姓,他们之中大多数人的祖上也都是来自两淮,因此现在脚踏着祖宗之土,他们并没有畏惧和陌生的感觉,而是热切期盼着能够在第一年就迎来收获。
第一二四四章 又是一年春好处()
华夏百姓是很容易得到满足的。
他们甚至不要求与能够获得丰收,只要没有天灾,那么就证明他们得到了这片土地的认可,自然也就愿意在这里繁衍生息。
按照以往的制度,偌大的春牛已经在前方摆好,在庄严的礼乐声中,李荩忱身穿庄重的天子十二旒,在两名婢女的一左一右搀扶下缓缓走上台阶。
黑红相互交错的颜色在这个时代象征着至高无上的威严,而天子十二旒垂下来的珠帘遮挡了李荩忱的视线,再加上衣袖宽大,所以没有人的搀扶实际上很容易会出现意外。
当李荩忱在铜镜之中看到自己的这一身打扮时候,若不是自己的身形还算是瘦削高挑,恐怕就真的和后世曾经那些帝王画卷之中画出来的身着红黑色龙袍、大腹便便的皇帝没有什么两样。
原野上的春风带着暖意,吹动着李荩忱的衣袖。
他走上高台,向西望去。
广陵郡是大汉最东侧的一个举行大规模春耕典礼的地方,从这里继续向西,建康府会由乐昌作为皇后代替李荩忱出席,而再往西,长沙、江陵、成都······
每一个城镇这个时候应该也都在翘首以待,等待着钦天监算好的良辰吉时的到来。
李荩忱深深吸了一口气,此时礼部官员已经在宣读祭文,对于他们来说,一年到头也很少有这样能够抛头露面、尤其是在陛下面前抛头露面的机会,所以自然是抑扬顿挫、铿锵有力。
读完祭文之后便是行祭天之礼。
李荩忱手举着香面向上天的方向,郑重的行礼。
对于这个冥冥之中的上天,他是好奇又心怀感激的,正是因为这上天,他来到了这个时代,也正是因为这上天,这个时代很多人的命运也因此而改变。
或许世界上不会再存在一个叫杨坚的皇帝和他建立的隋王朝,但是会大多数百姓的命运却因而转折。
他们不再需要忍受更多的战乱和离别,而是能够有更多的机会追随着大汉的脚步去追寻属于自己的幸福。
这个时候李荩忱也只能叹息,或许在上天的眼中,众生终究是平等的。或许这个世界存在因为权力和财富而划分出来的不同的阶级,但是在面对命运的曲折和生老病死的时候,每个人又各不相同,他们会有这相同的机会,这是再多的权力和金钱或许都没有办法弥补的。
之后就是大家期待已久的击碎春牛的过程。
对于百姓们来说,那些绕口的祭文说的是云里雾里,而李荩忱祭天的过程更是庄严肃穆的让他们觉得像是在看很遥远的故事,因此也就只有击碎春牛才是最有趣的。
李荩忱举起锤子,重重的砸在了春牛身上,很快就把陶制的春牛砸成碎片。为了防止春牛不大而等候的百姓太多而造成哄抢,陆子才早就准备好了十多个稍微小一号的春牛放在周围,此时士卒们也都抡起来锤子把这些春牛砸碎。
当然了后面的自淮南巡抚以降的官员们也都有他们的春牛,加起来二三十个春牛全部都砸碎,再由周围的将士负责把碎片堆积到一起。
所有的人已经屏住了呼吸。
李荩忱大步走上前,伸手在这已经堆积成小山的陶片之中拿了一个,珍之又重的把上面的灰尘擦拭了一下,放到自己的怀里,然后朗声说道“朕刚才已经向上天祈祷,保佑今年风调雨顺。而朕身为大汉之天子,也会竭尽全力保护万民之太平!”
“万岁!”百姓们高呼。
而李荩忱一扬手,自己退上高台,百姓们蜂拥而上,抢夺陶片。对于他们来说这些陶片不仅仅和原来一样象征着福气,而且还是被陛下祈福过的。
南北朝时期是华夏历史上思想交融的时期,百姓的信仰自然也就杂七麻八,有的信仰佛教,有的信仰道家,还有的就只是信任老天爷,而不管怎么样,对于皇帝的忠诚和信仰是古往今来从来没有变过的,尤其是当李荩忱本身就不是一个昏君的时候。
能够有这样的皇帝统治他们,百姓们已经非常满足了。
李荩忱看着下面哄抢的人群,微微一笑。
这也是只有在太平年间才能出现的景象,虽然现在北方还不在李荩忱的掌握之下,但是至少南方已经无需再担心随时都有可能到来的战火了。
眼前的场景让李荩忱也不禁想起当初自己初到这个时代的时候,饥饿的百姓、荒芜的土地、乱飞的乌鸦和黑暗之中眼睛散发出来幽光的野狗······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至少现在的淮南已经改变,至少自己来到这个时代,并非什么都没有做。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价值,看着眼前争抢碎片的这些百姓,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的笑容,李荩忱松了一口气,至少他们的笑容上,李荩忱看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
至少没有白来。
“又是一年春好处啊。”李荩忱拍了拍手。
而李荩忱并不知道,此时不过百里外的建康府。
钟山脚下,高台上,萧湘和宁远等人正在毫无端仪的争抢着碎片,而乐昌在清荷的搀扶下看着眼前的盛景,伸手抚摸着自己越来越大的肚子,露出欣慰的笑容,眼前的太平景象,已经有多久没有见到了?虽然乐昌作为南陈的公主、陈顼的女儿,非常不想承认,但是她也不得不说,李荩忱的确给这个国家、这片土地带来了很多不一样的东西。
无论是田野中那些已经完全能够做到人手一个的农耕器械——这得赖于工坊的大规模生产,否则在之前虽然华夏的百姓并不缺少技术,却缺少足够的生产力,只能几家几户共用一个翻骨水车等等,最终自然也就拖慢耕种的脚步——还是这些百姓们脸上的笑容,都让乐昌真切的感受到了和几年前的不同。
南陈朝廷上下的关注点终归还是落在士大夫这一阶层,因此很明显春耕之后的诗会相比于春耕本身更容易惹人注目,尤其是随着陈顼身体老迈,不再亲自主持春耕典礼,更是让百姓愈发的对于这个偏安江南、没有什么追求也不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实打实的好处的朝廷没有好感。
第一二四五章 从江南到塞北()
虽然在大多数情况下,平民百姓的意见并不能决定和改变什么,但是往往正是这在朝野百姓心中流动的暗流,最终为很多人创造了机会。陈胜吴广的揭竿而起成就了刘邦和项羽,张家三兄弟的黄巾起义更是让曹孙刘三个枭雄有了施展才能的机会······
无疑南陈的灭亡并不仅仅是因为李荩忱有怎样翻云覆雨的能力,更多的还是因为晚年的陈顼已经在丢失人心,而陈叔宝更是果断的“拱手让江山”,这天下不归李荩忱似乎都说不过去。
看着眼前的盛景,乐昌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为父兄感到惋惜,还是应该为自己的夫君感到庆幸。
同样,襄阳城外,萧世廉抡起来锤子重重的砸碎春牛,百姓和将士们都爆发出一阵阵欢呼声。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下意识的扭头向北望去,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能够挥师向北,在长安、在洛阳、也在邺城,能够听见这样的欢呼声。
不过算起来,应该也快了。
成都城下,巨大的春牛轰然倒塌,负责主持这件事的杜齐也轻轻松了一口气,看着那些蜂拥而上的熟悉的面孔们,巴蜀的百姓已经有很多都是曾经下山的巴人,还有北迁的南方部落,杜齐虽然叫不上名字,但是基本都算脸熟。
巴人已经融入华夏,不分彼此。
且不说在之前的一次又一次的大战之中,巴人都扮演了不可替代的角色,即使是在西北之战里,正是因为巴人的存在以及帮助,大汉才能够在这么快的时间内穿过崎岖的山路把这么多的粮食运送到西北,甚至作为预备役的巴人也都整装待发,随时准备支援西北的战斗。
对于这个新的身份——大汉子民——他们已经有了足够的归属感,恐怕这个时候就算是哪个首领跳出来要反抗大汉,也不会有人追随他。
对此杜齐是欣慰的,巴人并不是天生就喜欢闹革命,当初秦人南下,他们臣服于秦人,汉人再来,他们又臣服于汉人,对于他们来说只要能够吃饱穿暖、能够有一片土地立足,谁来统治他们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两样,甚至巴人还曾经一次又一次的为大汉的南征和东征立下汗马功劳,毕竟也没有谁能够比他们更熟悉山地和丛林。
他们并不害怕融合,也不担心融合,因为巴人的整个诞生和迁徙的过程就是不断的交流、不断地融合的过程,否则也不会出现巴人八部,来自不同地区的人们融合为不同的族群,但是他们也都把自己看作是巴人而不是其中某个部落的一份子。
只可惜北周对巴人的政策一变再变,甚至还想要直接剥夺走巴人的土地和财富,再加上巴人作为曾经汉王朝的一部分,对于这些北方民族实际上并不认可,这自然而然也就引起了巴人大规模的反抗浪潮。
现在李荩忱还给了他们曾经拥有的一切,巴人自然也就更愿意追求这样安定而和平的生活。
“来之不易啊。”杜齐喃喃说道。
他回想到了当初自己受命带着全族的盼望前去面见李荩忱,当时只求温饱,焉能想到今日?
而西北的天水城下,曹忠举起来手中的陶片,将士们爆发出一声一声的呼喊,“大汉万岁”的高呼声在肆虐的风中依旧经久不散。旁边的徐德言、长孙晟和于翼等人的神情更加肃杀,他们已经收到了朝廷的命令,择机打通斜谷。春耕之后,大军聚拢,就是要准备征战的时候了。
虽然西北将是经过之前和突厥人的战斗,已经证明了自己的能力,但是其和敌人之间的差距并非没有。西北和汉中虽然像是一把钳子的两个刀刃夹住了关中,但是两个刀刃之间只能依靠崎岖的陈仓道连接,人手物资来往转运的痛苦,在之前的西北之战中大家实际上就已经体会到了。
如果不是整个巴蜀倾尽全力,恐怕西北之战真是凶多吉少。
因此打通斜谷道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
可是这就意味着他们将会面对梁睿和李弼的顽强阻击,甚至有可能要面对关中杨坚主力的反扑,要知道现在杨坚虽然把重心放在了潼关方向,准备春耕之后和宇文宪的大战,但是大军还没有开拔之前,任何人都不能妄下定论,尤其是对手还是杨坚这种生性狡猾的枭雄。
对于曹忠他们来说,这新的一年可不见得会非常轻松,甚至可能会充满他们之前难以预料的挑战。
不过对于战胜过大风大雪、也战胜过草原上的群狼的西北将士们来说,这也没有什么好怕的。
“这个时候,江南应该是春江水暖吧?”曹忠感受着扑面而来的风,喃喃说道。
“正是踏青高歌的时候。”徐德言此时也在旁边说道。
两人对视一眼,都明白对方的心思。
荡平关中,衣锦还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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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整个大汉的各地都沉浸在春耕的忙碌之中,却还有一个地方依旧是一片萧条肃杀。
淮南南部一直到寿春一带,开垦都是热火朝天,但是过了寿春,两淮方才展现出其三百年来一直作为南北对抗最前线的本色。河流两侧齐腰高的荒草、荒废的城镇和断壁残垣,放眼望去百里之内甚至根本看不到炊烟的踪迹。
这里就像是与世隔绝一样,在这万物生长的季节之中,却依旧只有荒草的颜色作为主色调。
李荩忱在主持了春耕典礼之后,便轻车简从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