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定的,就是文勇伯不请老身,老身也会不请自来,上府上叨扰的。”
“文勇伯既请了老太君,那么本皇子也跟着去讨杯喜酒喝,文勇伯不介意吧。”贺跃渊跟着凑趣。
文勇伯一个劲儿的笑,“当然当然,九皇子能来,下官求之不得。”
杜灵芸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还是在她男神面前,脸色一下变得惨白,怨毒的瞪了挑起这个话题的田老太君一眼。
又是这个老太婆,她到底跟她什么仇什么怨,屡次三番的针对她。
陆乐微让伺候的嬷嬷扶她起身,对贺跃渊道:“老身休息好了,九皇子是同老身一块儿上山还是再休息一下。”
贺跃渊道:“自然是跟着老太君。”
陆乐微很满意,对文勇伯说道:“老身先走一步,八角亭就让给文勇伯一家休憩了。”
她得意的与女主擦肩而过,还故意在女主面前冷笑一声。
女主又怎么样,身怀神力又怎么样,魅力还比不上一个老太太,蹲墙角哭去吧!
☆、第40章
青阳山不算太高,山顶地势开阔,极目远眺可将京城东郊的风景尽收眼底,翠绿的长青乔木、红透的枫叶和澄黄的银杏把京郊妆点得美轮美奂,天高云阔,美景如画,能看到这样的风景,陆乐微觉得变成老太太的憋屈她都可以不计较了。
登上山顶后,跟来伺候的丫鬟婆子们便忙开了,小厮们则为女眷搭好帷帐,两个大力仆妇扶着田老太君在她指定的大石头上坐下,便有机灵的小丫鬟立刻送上菊花酒,这酒是去年重阳时采摘菊花酿的,拿到今年九月九开坛饮用刚刚好,酒色澄黄晶莹、清澈透明,其味清凉甜美,酒香馥郁动人,据说有延缓衰老的功效。
延缓衰老?这个功效好,那我得多喝一点儿。
陆乐微喝完一杯再来一杯,她现在强烈的需要延缓衰老,让这个老太太身体不至于比皇帝先挂,只要能比皇帝多熬一天,不,七天,她就是人生赢家。
“母亲,这酒虽好,喝多了却是很难受的。”田老太君儿子见母亲把菊花酒当水喝,赶忙上前去劝阻。
陆乐微略遗憾的放下酒杯停止牛饮。
英国公在一旁阴阳怪气的哼哼。
陆乐微斜睨英国公一眼,在英国公梗着脖子怒瞪过来的时候却不搭理他,而是转头对贺跃渊笑道:“九皇子去过乡下么?”
贺跃渊挑眉,瞟一眼英国公,非常配合的摇头,“乡下倒是没去过,我常年在边关。”
“老身年轻时在乡下种地养猪,日子虽然劳累却有滋有味,”陆乐微说着又斜睨英国公一眼,接着说道:“九皇子见过乡下人养的猪么?就是那种白白胖胖、蠢笨还臭烘烘的猪,老身每次去给那些蠢猪喂食,那些蠢猪都会冲老身叫唤,就这样叫,哼哼哼哼……”
与其说陆乐微是在学猪哼哼,不如说她是在学英国公哼哼,还学得惟妙惟肖,惹得贺跃渊放声大笑。
“虽然没见过猪怎么样哼哼,但我觉得老太君模仿得很像。”
英国公被两人联手挤兑,气得脸都胀红了。
陆乐微又道:“九皇子见过猪肝的颜色么,就是这个颜色。”话落,伸手一指英国公。
英国公“嚯”得起身,怒视田老太君,眼睛仿佛都能喷出火来,嘴唇翕动两下,到底没说出什么来,甩袖走到另一边去,摆出一副不屑与乡下人为伍的模样。
王氏在田老太君挤兑自家老爷时便聪明的假装看风景不说话,在田老太君手底下吃了那么多次亏,她才不会上杆子去找不自在。
陆乐微得意的朝贺跃渊眨眼,贺跃渊笑得更加放肆。
以前老听别人说镇国夫人脾气古怪行为粗鄙,极难相处极难讨好,没想到熟识之后居然会是这么可爱的一位老太太,道听途说果然做不得准。
端王还没走到山顶时便听到上头传来的放肆的笑声,脚下的步伐顿了一下,又继续若无其事的往山顶走,只是步伐比刚才快了不少,待走到山顶远远便看到一块大石头上并排坐着的一老一少,他快步走过去,脸上的笑容十分温良,“老远就听见九弟的笑声,遇上何事竟这般开心?”
贺跃渊起身,朝端王拱手,“五哥。”并不回答他的问题。
端王好似也不在意,对田老太君说道:“老太君身体康健。”
“托福。”陆乐微很矜持的颔首,眼角余光看到登上山顶的文勇伯一家,眼珠一转,用调侃的语气说道:“端王怎么也来青阳山了?皇帝陛下不是在凤阳山么?还是……端王已经迫不及待想见见新媳妇了?”
这话要其他人说出来都是很失礼的,可田老太君是谁,超品镇国夫人,还是人人口中粗鄙的乡下老太婆,这话从她口中说出来,一来自诩身份的达官贵人们觉着乡下人都是这么不通礼教,也就理解的不怪罪她了,再者,放眼山顶,还有谁比她的品级还要高,就连封了王爷的五皇子品级也没她高,一个超品,一个一品,因此端王只能受着,尴尬的笑了一下。
比端王更尴尬的是文勇伯,田老太君这番话一出口,好像显得他们家已经迫不及待的要嫁女儿了,其实他并没有啊。
杜灵芸站在自家众多姐妹身后偷眼去看端王和九皇子,不禁感到很失望,单看端王的话会觉得他翩翩公子温润如玉,刚才在八角亭处看到他,她脑海里立刻浮现了“君子世无双,陌上人如玉”的诗句,若是给这样的人做侧妃也不是不可以。
可等端王和男神站在一起,瞬间就被衬得寡淡无比,温润如玉也变成了平庸无奇。
杜灵芸不甘心的咬着下唇。
中秋宴明明是为了给七、八、九三位皇子选皇子妃,怎么九皇子就好似被遗忘了,都没有给他指婚,反倒是又有正妻又有侍妾的端王跑出来截胡,搞得什么鬼嘛。
继九皇子之后,端王也莫名其妙出现在青阳山,各家各府虽然都一脸“我懂了”的表情,但都礼仪周全的前来跟端王见礼。
山顶上,比较亲近的府第也不拘礼,都坐到了一起,众星拱月般拱着正中间的田老太君,英国公府里的婆子抬出一个九层高的重阳糕,形状跟个宝塔似的,让众人分食,还有些人家让小厮搬出几盆菊花来应景。
陆乐微轻抿杯中的菊花酒,不禁在心里感慨,古代的贵族真懂得折腾,爬个山而已,什么家伙什都带上,连锅碗瓢盆都有,反正搬东西的又不是他们是吧。
“诸位,有花有酒怎可无诗,不如以重阳为题,雅歌投壶如何?”坐下没一会儿,杜灵芸便朗声提议。
这般雅悦之事众人自然不会反对,于是好些个闺秀跃跃欲试。
杜灵芸提议雅歌投壶可是有着自己的小心思的,之前田老太君毁了她才女的名声,借着这么多人都在,怎么也要再把才名博回来,让大家惊艳一把,尤其是国子监祭酒也在呢。
于是,第一把,杜灵芸毫无意外的输了。
她站在一簇花丛旁,微微偏头作思考状,不多时就听她曼声而歌:“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遥知兄弟登高处,遍插茱萸少一人。”
她念完,山顶一片寂静,所有人目光直勾勾的看文勇伯,就差很直白的说“这样的女儿就别带出来丢人现眼了。”
张祭酒不禁摇头,诗是好诗,只是这姑娘功利心太重,平白毁了这诗,也不知这诗的原作是谁,若有机会,定当要上门拜访。
文勇伯那叫一个气呀,恨不能当众断绝父女关系才好。
“老话说女生外向,果然没有说错,”田老太君“很没有眼色”的当众戳文勇伯痛处,“文勇伯,你家的姑娘看来是恨嫁得紧。这姐儿爱俏,端王长得一表人才,杜家姑娘倾慕他,老身理解。”话落,还煞有介事的点点头,以示老太太她真的很通情达理。
杜灵芸脸上一阵青一阵红,她吟出这首诗固然有她只记得这一首与重阳节有关的诗词的缘故,可等到出口之后却也真是有感而发,她在现代可是父母疼姥姥爱的孩子,不说从小在蜜罐里长大,至少也没有受什么委屈,可穿越到了古代,变成个不受宠的庶女,想要吃点零嘴都还要被府中的刁奴为难,好不容易博得一点儿才名,却被个老太太一句话打回原形,不,比打回原形还不如,满腹的心酸委屈只能自己往肚子里咽。
她可不就是“独在异乡为异客”么。
她只是把自己的心情吟唱出来,这老太婆到底和她什么仇什么怨,要这样奚落她!
她根本就没有倾慕端王好不好,她倾慕的是九皇子!
“老太君,您说话太直白了,女儿家脸皮薄,不好这样把实情直白的说出来的。”和文勇伯不对付的中书舍人家的夫人用手绢捂着嘴轻笑。
“我是乡下来的老太婆嘛,我们乡下人就是这样,有什么说什么,从来不拐弯抹角,哪里比得上你们城里人心思多。”陆乐微一脸坦然,一个地图炮让所有“城里人”脸色都分外精彩。
“老太君就是耿直,我等佩服。”贺跃渊冲田老太君拱手,大笑不已。
众人:“……”
你佩服就自己佩服,如何就是我等?等在何方?我们一点也不佩服田老太君好么。
杜灵芸好歹是个女孩儿,脸皮也没有练就成钛合金的,被人这样恶意的嘲笑,面子早就挂不住,委屈的泪水就在眼眶里打转,只要轻轻一眨就会掉落。
可她就是不肯掉泪,倔强的瞪大眼,一脸不服气的看田老太君。
文勇伯夫人轻斥:“还不过来,站那儿干嘛。”还嫌不够丢人现眼吗?
杜灵芸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些什么,却终究一语不发,挺直背脊走回自己的座位,像一只骄傲的孔雀。
她这番模样让端王心头一动,原本对杜灵芸的鄙夷也消散了许多。
“端王。”
田老太君一声唤,让端王的注意力从杜灵芸身上移开,笑问:“老太君唤我何事?”
“听闻端王尤擅诗词,是众皇子中的翘楚,如此良辰美景,不如也即兴赋诗一首?”陆乐微是纯粹的没话找话讲,也是没事找茬,故意把“即兴”两个字说得重一些。
端王愣了一下,下意思的往杜灵芸方向看去,意识到自己的唐突,他赶紧收回目光,对田老太君笑道:“既如此,小王就献丑了。”
端王拨弄了一下手边的一朵菊花,立刻吟诵道:“菊开犹阻雨,蝶意切于人。亦应知暮节,不比惜残春。”
“好诗!”端王话音刚落,张祭酒便忍不住叫好。
贺跃渊意味深长的看他五哥,同样意味深长的还有陆乐微。
☆、第41章
已是日昳时分,各家各府都准备返程,若是晚了可就误了进城的时间。
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这青阳山山势再平缓,山道也是不太好走的,特别是对一位上来年纪的老太太来说。
陆乐微走得磕磕绊绊,还不让人搀扶,她说:“你们扶着我更不好走,要是一不小心摔了,肯定摔成一团,老身这一把老骨头,若是更倒霉一点成了垫底的那个,还不得骨折啊。”
两个大力仆妇吓得连连请罪说不敢。
陆乐微摆摆手,说不是要怪罪她们,却坚决自己走。
田老太君年轻时劳作惯了,还做过很多大体力劳动,加上那时生活清苦,缺衣少食,难免会亏损了身体,虽然后来养尊处优的养在英国公府,补品吃了不老少,却是虚不受补,早几年前亏损身子的后遗症就出现不少,经常头晕目眩,震颤麻痹,还会四肢酸软无力,走路还真需要人搀扶。
这不,走着走着,就见她腿一软,吧唧,摔了。
这可是在半山腰,这要是摔下去一路滚下山,田老太君的命可就交代在这里了。
跟在身后伺候的丫鬟婆子们都吓傻了,田老太君的儿子大吼一声:“母亲——”就要冲下去救人。
有人却比他更快。
贺跃渊疾步跳了下去,猛得拉住田老太君的手,身体用力向后倒以缓减田老太君滚落的速度。
惯性拉着他往下滚了两滚,直到空着的那只手堪堪抓住一颗歪脖子树才停下来。
陆乐微摔得晕头晕脑七荤八素,趴在草丛中抬头看着自己上方的贺跃渊,居然还有心思调笑:“哟,英雄救美。”
贺跃渊:“……”
好吧,她承认,是英雄救老太太。
那也不用摆出这副生无可恋的模样出来啊,田秀娟年轻的时候可是大美女一枚,不能因为人家现在老了就否认她美这个事实,这是在否认客观事实,这是不对的。
田老太君的儿子媳妇领着家人和下人赶忙冲下来,一叠声问:“母亲,您有无大碍?您有无大碍?”
陆乐微却呵呵呵:“我这就是典型的不作死就不会死啊!”
英国公走在最后面,表情复杂的看着趴在地上的正妻,一路滚落山道,她的衣裳变得凌乱皱巴,身上头上沾满了草屑,头上为应景而簪的墨牡丹菊花花瓣早已散落成一团,她看起来无比狼狈,他从来没见过她这么狼狈的模样,哪怕是曾经在田家村里做农活种地,她也把自己收拾的整整洁洁,缝缝补补的旧衣服都是洗得干干净净的,她是一个很会过日子的女人。
他不能否认,曾经对这个女人动过心,但也仅仅是动心而已,像她这样的乡野村妇给他做通房的资格都不够,可是造化弄人,谁知道先帝会神来一笔,她竟成了他的正妻,还逼得他原本的正妻被降为妾。
这件事是王氏一生的伤口,何尝又不是他的呢?
他原本应该是位高权重娇妻美妾儿女成群,过着人人羡艳的生活,可因为她,他成了天下人的笑柄。
他的正妻竟是他的耻辱,让他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这让他无法接受。
他害怕别人同情或者嘲笑的眼神,渐渐淡出了官场,做了闲散的国公爷,每日里只是看书练剑,大好的时光就这样虚度了。
他恨她,很恨很恨,恨不得她死。
在刚才,看见她摔倒从山道上滚下去,他有一瞬间的快。感,只觉他的耻辱终于要消失了,可下一刻他又觉得不真实,不应该这样,她怎么能死呢,他们已经互相折磨了一辈子了,他总以为他会比她先死,死因是被她给气的,可若是她先走一步,他真的会觉得快乐吗?
没有了她在身旁时时气自己给自己找茬,他真的会快乐会觉得好过吗?
他从来没有对她好过,他抛弃了他们母子三人,虽然他并不知道他们有孩子了,可他抛弃她却是事实,她独自养育两个孩子在田家村艰难的讨生活,她却从来没有用这件事来指责他,她只是懒得理他,在他实在说得难听的时候才会讽刺回来,往往是一句话就把他气得吐血。
她是那么坚强的女人,从不在人前掉泪,再大的苦都往肚里咽,就像现在,她冷静的面不改色的说:“我的手断了。”
田老太君的手断了,天呐,这简直就是比蛮族犯边还要重大的事情,贺跃渊找了些树枝帮她把手臂先固定起来,众人七手八脚把田老太君抬起来,赶紧回城,贺跃渊的副将早已快马赶回,去太医院通传太医到英国公府候命。
“老爷,您想上去看看就赶紧去吧。”王氏和英国公远远跟在众人后面,她绞着手中的手帕,脸上的表情有难过有庆幸,低垂着头,慢慢说:“三十年前,我刚接到圣旨的时候,真是觉着天要塌了,这不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么,那时真是恨不得杀了田氏才好……”
英国公侧过头看向王氏,听她接着说,“我那时觉着要是没有田氏,这正妻的位子就还是我的。那时我仗着老爷对我的愧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