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吴珂没有起身，礼貌地笑道。
“你好。”厍世炎单手拉开座椅，坐至吴珂的对面。
“我替你点了份牛排，七分熟，你们慢慢聊。”话毕，尹志倩站起身，准备随尹志豪一同离开。
“牛排？”厍世炎尴尬地挑了挑眉，他的左手怎么帮助右手一同切开整块牛排呢？
餐厅位于徐家汇繁华区段，所以尹氏兄妹有很多去处可选择。作为对尹志倩的回报，尹志豪已准备好足够的现金以及高额度信用卡——厍世炎若是与吴珂一见如故，他也称得上功臣之一，该是被犒劳的对象，思及此处，他不由坏坏一笑，早晚得让厍世炎有所补偿才是。只不过，以他对妹妹的了解，尹志倩要是与厍世凉有情人终成眷属，胳膊肘势必是向外拐的。
目送好友离开后，厍世炎努力地切着牛排，偶而透过桌上的餐具瞥一眼不远处的汤文萱与汪君雷。其实早在尹志豪透露之前，他便不经意地自各大报刊、网络媒体上获悉了两人的感情纠葛绯闻。虽然大部分时间他不会理会或相信这些小道消息，但他也深知有时舆论真是无风不起浪。汪君雷作为业内最年轻的CEO，身价不菲，相貌上虽不具备电影明星的气质风范，但少有的好肤质加上一番有头有脸的形象设计后也称得上是仪表堂堂，因而深受女性杂志的追捧。更何况，他始终相信，多金的青年才俊身上总能透出一股不一样的气质，这也算是金钱的魅力之一。
“出来约会？”一阵悦耳铃声响过，厍世炎打开短信，是汤文萱发来的。
“相亲”，厍世炎简单地回了两个字，甚至没有标点符号。
“你也需要相亲？”
“朋友安排的，来看看。”
“挺好看的，不过没我漂亮。”
“当然”，望着厍世炎回复的短信，汤文萱禁不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怎么？牛排不好吃么？”看着对方为难的表情与手势，吴珂好奇地问道。
“不是。”厍世炎含笑摇了摇头，“我不久前刚出了场车祸，当时因为伤了脊椎，压迫到神经，左手有些行动不变，目前还在康复期。尹志倩没有跟你提起过这些么？”
“原来是这样。”吴珂了解地点了点头，“志倩只是告诉我，不要对你陷得太深，说那样我会受到伤害。”
话音刚落，两人都笑出声来，厍世炎尴尬地举起开胃酒，作势相敬后轻呷了一口。他的魅力似乎不足以象尹志倩所说的那般夸张，吴珂也很优秀。
顺其自然，最好。
清早，厍世炎打开办公桌右方的电脑，做着上月的部门绩效以及个人的工作汇报。自出道起，他便始终混迹于中小企业，其中包括不足十人的私人工作室，因而对中寰这样一家仅设计部便占据数十人的大型建筑综合公司，多少有些超乎他以往的经验。
“怎么样？我同学还不错吧？”刚登陆新近的社交平台，尹志倩便发来问话。
“嗯，很优秀，相貌、谈吐，总体来说还是蛮成熟的。”
“这么说，你对她有点意思了喽？”
“不好说，毕竟只是第一次见面。”
“假如没看上要及时告诉我哦，我再安排，没关系的。”
“呵呵。”厍世炎一个挑眉。
“口气略带敷衍。”尹志倩迅速回话，“哎……我就知道这事儿不好办，厍大总监是不会轻易表态的，二哥专挑这种烫山芋投给我。”
“你想多了，我会先和吴珂试着多接触，其他的等大家熟悉了再说吧。”
“好的，那你忙吧，我不打扰你了。明天的例会，好好表现。”
“嗯，谢谢。”回完这一句，厍世炎将状态改至忙碌，坐正身姿架起了小型画板。对他而言，有时候流程图便是一份完整的工作报告。
有关于亚太室内项目运动会的案子，虽然各方面都尚未落实，但嗅觉灵敏的设计师们早就有所了解。二月初的高层例会上，势必会有一番大动作，而这同时也是一次绝佳的表现机会。
撇开优弱势之说，就生理角度，男性更具有进攻性与侵略性，这并非对女性的否定。一个头脑清醒、思路清晰的成熟女性，应该能够理智地区分、理解个中差异，在此基础上独立、自主，完美个性。对男人而言，事业的价值往往比感情来得更高，他们更需要通过这种价值来体现自我。这是人类社会历经千百年来沉淀的既成事实、规律。
即便在高度发达的现代西方社会，有些潜在的、根深蒂固的传统理念依旧存在。社会层次越高，这种本质的东西就越为突出。
清脆的敲打声响起在门外，透过全透明玻璃门，厍世炎向Susan招了招手，示意其入内。
“厍大总监，您的快递。”
“我的？”厍世炎一个挑眉，接过大信封，落款是塞尔莎国际。
“塞尔莎不会是想挖中寰的墙角吧？”
“是邀请函，塞尔莎国际中国大区十周年设计成果展。”厍世炎取出精致的卡片，淡然说道。“估计邀请的都是各设计公司的相关负责人。Susan麻烦你帮我把这张碟换上。”话间，他自CD架上取下一张刻录音碟。
“好……Endless Story？哎，有人找你。”话间，Susan指了指屏幕上跳出的“蓝天下的飞雪”与机主的对话框。“好像是个女的哦……”至门口附近的公放机换上厍世炎交给她的光碟之后，Susan识趣地离开了办公室。
看着邀请函末段熟悉、飘逸有致的署名字迹，厍世炎的思绪不由渐渐飘远——那是塞尔莎国际于中国落成的五周年庆典。
五年前，厍世炎在业内初出成就，而塞尔莎（中国）则正值扩充实力求贤若渴之际，诸多极具潜质的后起之秀受到了邀请。
“字好漂亮。”庆典签到处，厍世炎刚一落笔，便有一名工作人员轻声感叹。他顺势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精致、白皙的脸庞。
“你好，塞尔莎行政主管，公治雪，欢迎之至。”女孩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没想到传说中的厍世炎那么年轻那么帅气的。”
“你好。”
在那次周年庆上，公治雪与厍世炎给彼此留下了十分良好的印象。只是当初塞尔莎人事的主旨在于招兵买马。“你们的设计公司没有什么竞争力，也没给你足够的发展空间，相信塞尔莎会是更好的平台。”塞尔莎设计部的相关负责人如是向厍世炎抛来绣球。
“我想现在还不是时候，但将来一定有机会合作。”对于自己的选择，厍世炎并未存有任何悔意。那仅仅是一次机会，一次进入塞尔莎工作的机会。很多东西是相辅相承的，他的羽翼尚不够丰满，就他五年前的实力，自认为无法胜任塞尔莎中国设计师的职务，他希望通过自己的努力与累积，让人见证一个真正成功的厍世炎。更重要的一点是，五年之前，他还要照顾好自己的家人——厍世凉尚有欠独立、自立能力。
“快递收到了么？”对话框显示着“蓝天下的飞雪”的问话。
“收到了。近来好吗？”厍世炎输完文字后，伸手点击遥控上的播放键，办公室内顿时响起了一阵抒情的旋律。这首Endless Story最初是他另一个朋友推荐的，不想最终却成了一首告示分手的曲子——或者不能称之为分手，因为严格来说，他与公治雪根本从未开始过。当伊藤由奈的歌声传出时，他的脑海里再次浮现出一幕幕熟悉的画面。
他知道并能明显感觉出公治雪在首度见面时便爱上了他，有意思的是，他们两人都过于清醒、理智。从开始便看到了结局，可感情终究是不由人的。两个相爱的人之间充斥着各种各样的问题、阻隔，挣扎着、痛苦着，并且彼此无奈地伤害着，这是十分残忍的。那份暧昧的情愫因为双方的怯步始终未能得到升华。
爱情就像是块跷跷板，一方想做出努力时，另一方却抬高了姿态。在无数次反复之后，他们都累了，公治雪终于下定决心不再以自己宝贵的青春作代价，而厍世炎也选择了自由。遗憾成为了这份经历的代名词。似曾有人说过，爱情，是需要用遗憾来将之装点得刻骨铭心的。
当厍世炎亲手将含有Endless Story这首曲子的光碟交至公治雪手中时，他感到了一份前所未有的解脱以及随之而来的淡淡的忧伤。
他们的故事，在那个夏天告一段落，至今没有再多的瓜葛。
偶尔，他还会记得公治雪第一次牵他的手，第一次与他拥抱的悸动。与公治雪在一起的时候，他的话总是特别少，一切都是至清至淡的美好。其实他们曾经透彻的快乐过，或许，真正的爱情有时候就是如此奇异的——人们无法去解释、去了解。在车内品着同一首歌，喝一杯饮料，吃一块甜腻腻的巧克力。那层出不穷的浪漫情节，依旧历历在目——那一同爬山涉水、骑马打猎的场景，那一同歌唱打街机的疯狂，小小的秋千，曾装载着他们两人幸福的背影……
厍世炎深深地舒了口气，过去的，已经变成了生命的插曲，永恒却又如此白驹过隙。
当他在多年前选择好走这条路时，就清楚很多东西迟早都要从身边逝去——来来往往，那是种循环。一段段小过程，组成了记忆中的美好。
假如有一天回头细数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他只希望能告诉自己当初的选择是正确的。而那一天握在他手心、伴随他步入结局的，会是真正值得他去珍惜、用生命去捍卫的。至于沿途滴落的，是他从未亏欠的，当它风干之时，他依旧能够无愧地正视。
早晨十点的例会在中寰的高层会议厅内举行，尹天南显然极为重视此次亚太室内项目运动会的设计方案竞标。从设计、工程部到行政、公关部，全都有详细的任务落实。
中寰的发展颇有戏剧性，尹天南最初以工程建筑为主业，承包建设各大设计公司由简到繁的作品。久而久之，他便意识到单一的施工并不能让中寰得到不断地市场拓展，于是便将设计揽为副业。凭借早期对建筑业的相关经验累计，很快便收到了成效。如今，中寰已然被整个市场重新定位，在国内独资设计公司中独占鳌头。
“接下来是我们中国的农历新春佳节，我知道在这个时候给大家安排具有一定强度的案子是有些不近人情，但这就是中寰与一般小企业的区别。你们也看到了，塞尔莎国际在中国成长得十分迅捷、良好，基本融入了这个大市场，很多小设计团队已经被他们吞并，这两年所有重大设计项目，他们占据了五成，中寰却只分得两成，其中有很大部分客源，是塞尔莎从中寰嘴边抢走的。当然了，这不仅仅是我们决策层与对外媒介部门的失误与不济，设计部和工程部同样得担当一定的责任。”话间，尹天南看了看尹志豪。
“术业有专攻，我说过——”
“我还没有让你发表个人意见。”尹天南打断了儿子的发言，“这次的亚太室内项目运动大会，工程部已经顺利接下了建造任务，但是业界所有人都擦亮了眼睛紧盯着，主体育场馆的设计将于3月10日停止上交竞标草案。在座的各位有没有想过，假如被塞尔莎或者其他设计名流夺标，中寰将会面临一个怎样窘迫的处境？我们的建筑团队，将要为别的设计公司打工，建造别人的设计品。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所以，接下来的重中之重，便是一份完美的设计稿。”这一次，尹天南将目光投降了斜倚靠背，暗自思忖的厍世炎。“世炎，除去春节长假，就只剩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很艰巨啊！”
“关键是设计思路，思路有了，时间就不是问题。”一名董事轻描淡写地说道。
“基本思路框架，我想是个设计师就会有吧？”厍世炎扬起唇角，食指顶了顶平光镜镜架。“主场馆的设计，不是还有国外设计团队蠢蠢欲动么？”
“你不会是想在这儿向我们表态，觉得自己没有那个能力吧？”行政部主任皱了皱眉头。
“这不单单是能力的问题，而是灵感外加运气，况且，现在可不是开玩笑的时候。”厍世炎叹了口气，“下月十号之前，设计部可以交出很多份设计稿，但我不可能在这里保证必然有一份是能对招标决策人员胃口的。另外，我还在试用期，董事长与各位董事当然也可以以此来评断我是否有资格真正胜任目前职位。这是工作。”
“世炎，长假前把工作先布置下去，不要有任何的拖沓。”
“我明白。”厍世炎点着头，心中却另有一番想法。他真的可以如期完成么？或者说，完成一份让诸人满意的答卷？他从不怀疑自己的能力，却不得不怀疑世事的无常，很多东西，并非其主观上能够控制的。
自车祸以来，他尚未能够完成一件有分量的作品。两个月来的闲暇、懒散让他产生了些惰性，就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轴承都生出了锈斑，若是再度启用，多少有些隔涩与摩擦。他尝试着相信自己有这份坚实的基础，并做出最大的努力来迎合、适应中寰运作的强度，表面上看来，他似乎已经很好地融入了这个庞大团体，但个中的细枝末节，只有他自己最为明晰。
他一直都在寻找着感觉，激情的感觉。回顾出道时的场景，难道真的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么？曾经的他无所畏惧，甚至敢于拼斗到头破血流。那么现在，究竟是什么改变了他？
突然之间，他想到了汤文萱，眉宇间有了一丝纠结。在国内设计界，许多知名设计师的实力都不分伯仲，汤文萱得到的荣誉光环，在厍世炎看来却是超乎其纯粹的设计能力的。在厍世炎的衡量标准下，许多成功人氏之所以成功，凭借的委实不是出类拔萃的实力，或者说，尚未出类拔萃到一定的境界。
厍世炎信奉的是天才，身边再大的奇人奇事在他眼里都是平凡无味的，没有什么绚烂的色彩，没有什么可以让他惊叹。只是，出于礼节，他会由衷尊重那些努力闯出一片天地的卓越人流。
在他看来，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拥有不凡的经历，但神童般的天赋却不然，天赋就是天赋，与身俱来，不受后天因素影响。很悲哀，人们可以努力达到某种成绩、某种境界，但做不到用辛勤努力的汗水获取天赋。
复仇者联盟成员大多天生一副过人才华，有变种人有天神，而聪明有如托尼斯达克的凡夫俗子可以通过自己的智慧成为钢铁侠；如若更青睐正义联盟如闪电侠、蜘蛛侠之流的，则需要认清现实——或是被雷劈、或是被蜘蛛咬，这种天赋的获得总是不需要进行任何努力，只需受点皮肉之苦。
就厍世炎而言，根深蒂固的理念是，刻苦努力可以换来尊重敬仰，却换不来崇拜。
最终，在所有的竞标方案里，只有一线之间的运气吧？
作为体制严谨的设计公司，中寰给予员工的年假不过七天，这让每年享受惯堪比学生寒假长休的厍世炎极不适应，且其肩负设计竞标的压力，在家的每一天都显得紧凑、忙碌无比。甚至于完全没有时间去维系旧友的感情。
近十年来的除夕，厍家都只是添加些好酒好菜，围坐在一起简简单单地吃顿形式主义的团圆饭。十一点，厍世炎早早躺至床上，凝神望着顶部吊灯，暗自思忖——这个城市最不缺的就是大型体育场馆，倘若不能超越前者，任何设计都将是浪费纳税人钱财的奢侈品。
渐渐的，耳边响起了辞旧迎新的鞭炮声。短信铃声一遍又一遍地响过，厍世炎面无表情地回复着一个又一个“新年快乐。”无意间便接起了一通正在拨入的电话。
“Hello！”尹志豪欢快的声音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