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景的脸色很难看，他本以为这一次派芍药去九方梦的身边做奸细套取情报，又事先识破了九方梦的计谋，一切本是万无一失了，却没有想到最后居然会没有找到那些证据。
莫煜是和程玉楼一起进那座小院的，莫煜身上没有他们想要的东西，那只能说明是程玉楼没有交给他，那么东西在哪里，还是要问程玉楼了！
侯景有些烦躁，他实在是觉得程玉楼这个人有些不对劲，身为一个戏子，他为什么要这么豁出去地保护那下吴御史留下的证据，莫煜他们是为了皇命，而他又是为了什么？为了同吴御史的知己之情么？侯景却是不信，程玉楼这个人惯会逢场作戏，哪里来的情义，只有吴御史那个傻瓜会同一个下九流的戏子谈情义！
“侯总督，你们真是好大的胆子，居然敢公然绑架朝廷钦差！”莫煜看见侯景进来，顿时怒声道。
“怎么是绑架呢？下官是看莫大人你老是同一下不入流的东西为伍，所以想要帮你把这些垃圾清理干净而已。”侯景用眼神示意程玉楼，“况且宵禁之后本就不许人出门，大人你又无公务却半夜三更偷偷地四处走动，王知府身为江城知府自然是要好好地问一问。”
“侯景，你总不会以为你们今天这样对待我，纵然我查不出吴御史一案的真相，将来就拿你没办法了吧？”莫煜咬牙切齿道。
“我当然知道，莫大人可是皇上选中的皇储人选，若是你将来真的登上了大位，只怕我侯景就要完蛋。”侯景笑得却是有几分轻蔑，“可是我更知道，当年已故的老裕王助皇上登上大宝，又兢兢业业多年帮皇上打理朝政，皇上心里是最敬重他老人家的。所以自然就对老裕王的孙子莫将军格外青睐，比起你，皇上中心中更重意的一直都是莫将军。”
莫煜脸色阴沉，侯景完全说中了他的痛处，在莫涯眼里，他只是莫瑜的替补。侯景虽然不敢再让一个钦差和皇储人选死在自己的地界上，但只要莫煜抓不到他的半点证据，就算莫煜回到帝都中弹劾他，他也有的是法子应付，完全可以说是莫煜因为荻家一案公报私仇，到时候弄了一身骚的还不知道是谁。
况且，若是这次吴御史的案子莫瑜查不出来，还折进去了荻家，只怕回到帝都也要被冷落很久，跟莫瑜更不能比了。
“钦差大人，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九姑娘和离将军吧。”侯景冷笑道。
“你什么意思？”莫煜敛起双眉问。
“他们现在被关在一处水牢里，处水牢若是注满水只要一刻钟就足矣，而他们被一条铁链拴在了一起，那条铁的长度拉紧了也只够一个人浮出水面，所以水一旦淹没水牢，他们两人就一定会死一个！”侯景看着莫煜笑道，“我从那水牢走过来已经用了不少的时间，又同你废话了许久，那水牢的水也不知道半了没有。”
他颇为遗憾地摇头，“可惜了，不难亲眼看见他们两个人是如何为了生存下来而自相残杀的。”
☆、第六百章 江城诡局（二十六）
水牢里，不停涌进牢房的水已经漫到了九方梦的脖子，离轩的胸口，他们两个人站起来就已经将索着两个人的铁链拉到了最长的程度。
九方梦和离轩一直都沉默不语，立很快就会将他们完全淹没，终究是要做出选择，谁生，谁死。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要一直盯着我看？”九方梦突然问。
其实从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九方梦就感觉到了，离轩对她有一种莫名的防备和在意，他的眼神总是在她不注意的时候，在她身上流连，在被她发现之前收走，但九方梦还是捕捉到了那些眼神。
那眼神带着防备，畏惧还有一丝思考，与莫煜那种为了自己的私利的防备不同，似乎是一种隐隐的恨意，还有一丝迷惑的挣扎。
“因为你长得很像一位故人。”离轩看了九方梦一眼，回答道。
“喜欢过的姑娘？”水已经淹到九方梦的下巴了，她微微仰起脸。
“他是男人。”离轩淡淡地回答。
“你是在说我长得像男人？”九方梦顿时乐了。
离轩却是不再吭声，九方梦看了一眼牢房顶上的铁槛，她笑，“该做选择了。”
离轩依旧沉默不语，让九方梦死，那就会像侯景说的，他要抱着这个秘密活一辈子，还要受侯景要挟，况且，为了自己活命就牺牲一个女人，这种事他做不到。但是让他放弃自己，他也做不到，他还有那么多事情没有做。
离轩的眉头越皱越紧，难道就没有第三条路可以走么。
九方梦已经看出了他的挣扎，她忽然道，“离将军，能帮我做一件事么？”
“什么？”离轩不明白九方梦突然说这个做什么。
“若我死了，替我去熙国杀一个叫九方蝶的女人。”九方梦的脸已经完全仰了起来，水再上来一点就可以淹没她，她在说完这句话之后，忽然就往水里一坐，任冰冷的水淹没了自己。
离轩大吃一惊，“你做什么！”
全身淹没在水里的九方梦却已经没有办法回答他了，离轩恨恨地咬牙，从他遇见九方梦的时候他就一直在悄悄观察这个女子。她够美丽，够刚强，却不够聪明，远远不如她的父母，相反性格里还有一些不切实际的天真。
这样一个女子怎么会是那两个人的女儿？
难道她以为仅凭一句话，和她的一条命，他就会千里奔赴熙国去为她杀那个叫九方蝶的女人么？
她的母亲是那么睿智，她的父亲又是那么的狡诈，换做是他们两个人处身在这牢房中，是绝对不会像她一样站在那里坐以待毙，他们一定会尝试各种各样的方法来自救。更不会像她毫不努力，就轻易放弃——
离轩忽然怔住，也许九方梦早就已经考虑过了所有的方法，但是她发现都不可行，所以她从一开始就决定了放弃自己来救他。
有时候面临生死，就算是骨肉血亲也未必会这样决然地愿意为了你牺牲自己！
离轩的心突然被重物击中了一般，开始钝痛起来。他恨恨地盯着那淹没了九方梦的水面，面目甚至有几分狰狞。
是她自己放弃的，是她自愿赴死的，是她非要用自己的命来成全他的——
九方梦闭着眼睛憋着气沉在水底，她从小淘气，又无人管束，水性不错，但她中了药物，腹部的伤口早就被水泡得疼极了，她也不知道自己能够撑多久。
其实她并不确定离轩会不会为了她的牺牲而帮她杀掉九方蝶，但是她终究还是选择放弃自己。
她凭什么活着呢？她的手上染满了无辜的鲜血，她每活一天都是偷来的。
而离轩风华正茂，军功赫赫，前途无量，他一人就可以带着北岭铁骑守卫着北境不被蛮族侵略，保护着百姓。
他这样的人，自然应该活下去，比她更有资格活下去。
纵然她还有很多事没有做，纵然就这么死了她实在不甘心，可是她没有选择，她不能因为她自己的一已之私要求一个无辜的人为她牺牲，她做不到。
况且，她本来就只剩下三年的生命，她对死亡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早一点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为长时间的憋气，九方梦已经开始觉得有些晕眩，她在水中轻轻扯了扯嘴角，莫涯说的对，她不够聪明，偏偏又不知道哪里来的一股自信，所以总是害了自己。
她落到这个地步，愿不得旁人，都该怨她自己不够聪明，连累所有人都着了道。
她忽然想，若是她死了，熙国的那些亲人们会如何？他们是一定会伤心的，纵然他们对她的信任不足，但她知道他们每一个人都是真心爱着她的。
若是她死了，她那聪明绝顶的母亲，还有她那英明神武的父亲，会不会回来看她一眼？
对了，还有莫瑜，若是她死了，她相信莫瑜也一定会真心为她伤心，他是那么真实的一个人，从不掩饰自己的感情。
那么，莫涯呢？
九方梦纷乱的心安静下来，她想，莫涯大概会觉得有她这样一个愚蠢的徒弟丢脸死了吧，出师未捷身先死，说了一大堆的大话却是什么也没有做到。
但是他是一定会为她难过的。
他和莫瑜的情感外露不同，他内敛得不着痕迹，看什么都眉眼含笑，云淡风轻，但只要你与他长期接触，你就能察觉到他那隐藏在平静的表相之下汹涌澎湃的情感。
二十年的等待，那般的执著。
九方梦真羡慕她的母亲，她想，只怕她这一生都不能遇见一个这样待自己的人。
忽然，她感觉到水大幅度的动荡，有什么猛地接近自己，她睁开眼睛想看，就觉得唇上一热，离轩正给她的嘴里渡着气。
唇上温热柔软的触感让九方梦几乎惊呆了，她长这么大，哪怕是对浮生都没有这样亲密接触过。
水里一片暗沉，她看不清离轩的脸，只能看到一个轮廓，但是她没有挣扎，因为她知道这是让他们两个人都活下来的唯一方法。
【作者题外话】：好吧，小九的初吻被我这样送人了。。。。。今天做题做得太累，差点忘记更新。。。。。。。。
☆、第六百零一章 江城诡局（二十七）
离轩在第一次渡完气之后，就浮出水面，水已经漫得老高，他的脚都已经够不到底了。他在水面上深吸一口气，再次潜入水底去寻找九方梦。
在幽暗的水里，他完全看不清九方梦的样子，他捧起她的脸，寻找到她柔软的双唇，继续给她的嘴里渡气。她没有矫情地挣扎，他的举动也不带着丝毫情动，他们纯粹只是在水里挣扎求存的两尾鱼罢了。
这不是吻，这是生存，在离轩再次放开九方梦的时候，她这样告诉自己。
但是她知道，这样的事情若是发生在熙国的一个普通闺阁女子身上，那么她剩下的人生就只有两个选择，要么嫁给离轩，要么从此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还好，她不是一个普通的闺阁女子，九方梦想，她的人生本也所剩无几，再没有什么可以让世俗规则来摆布的了。
离轩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救九方梦，可是他还是不停地重复浮出水面呼吸，然后再潜入水里。在这浮浮沉沉中，他想起二十年前在帝都郊外送他和他的堂弟离开的那个女人，她的双眼就跟这地牢里没顶的水一般冰凉。他对那个女人的感觉很复杂，他知道他的家族被毁是她的手笔，可是她却偏偏放过了他和他的堂弟。
为什么呢？
这二十年来，他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为什么要留下他这个后患。
其实他应该让九方梦死在这里的，这是她自己的选择，他不该救她，但是他的动作却是怎么也停不下来。
水越升越高，铁链被他拉得越来越紧，最后水位停住，而铁链也再不能多拉长分毫。离轩再一次浮出水面，抓住了之前那高不可及的铁槛，水已经淹没了整个牢房，就只剩下一点点空隙可以让他呼吸。
不停的潜水和冰冷的水温带走他大量的体力，若是他已经觉得自己的脚有些抽筋，若是他再继续下去，也许就是他和九方梦一起死。
但他还是又一次潜入水里去寻找九方梦，九方梦的体温已经冰凉，她腹部还有伤，在这样的水里常时间泡着，就算她不被淹死，伤口感染的可能性也很大，更何况那是新伤，就算九方梦没有说出来，离轩也能猜到这水从她的身体里带走了多少血液。
只是，他终究不愿意放弃，无论如何都不想放弃。
***
“莫大人，再耽误下去，离将军又或者九姑娘可就要死一个了。”
审讯室里，侯景笑吟吟地看着莫煜，“这会子，那水牢里的水只怕已经灌满了，莫大人猜一猜，离将军和九姑娘，到底是谁会活下来呢？”
莫煜的脸色很难看，他很清楚，侯景只怕说的是真的，再说就算他这一次放任离轩或者九方梦其中一个人死掉，那么侯景也会再次用剩下的那个人来威胁他。
“证据不在我手上！”莫煜冷冷道，他看向程玉楼。
王申立刻掐着程玉楼的下巴，凑近他逼问道，“东西在哪里！”
程玉楼看了莫煜一眼，哈哈大笑起来，“我的确还没把那些东西交给钦差大人，因为东西也已经不在我手上了！”
“你把东西给谁了！”侯景沉着脸问，这件事情如今闹到这般地步，想要收场已是极难，他可不想再有别的人来插手。
“金蟾会。”程玉楼笑看着侯景。
“什么！”侯景和王申同时失声道。
“我把那些东西卖给金蟾会了。”程玉楼大笑道，“那些东西会成为这次金蟾会在江城拍卖的重头戏，相信会有不少人会对那东西感兴趣。”
吴御史一案已经引起不少人的注意，若是谁得到了那些证据，就可以用来要挟和对付侯景，侯景身为一省总督，官居一品的封疆大吏，从他身上能榨出的好处，实在是太多了。
“你这贱人！”王申狠狠扇了程玉楼一个耳光。
程玉楼的脸被打得歪向一边，脸上却依旧带着笑，“世人都说‘戏子无义’，王知府你怎么会不明白，我怎么可能帮着吴御史那个傻瓜留着这种东西，有人买自己是要卖出去的。你与其在这里同我发火，不如赶紧去筹集银两吧，金蟾会的规矩你懂得，价高者得——”
“我杀了你！”王申伸手就去掐程玉楼的脖子。
砰！
审讯室的门却在这时被人一脚踹开，莫瑜带着大批的卫所士兵冲了进来，亮了亮手中带血的宝剑，笑道，“哟，好热闹啊！”
王申和侯景脸色都是一变，但在看清是莫瑜的时候，侯景却是立刻镇定了下来，他笑道，“莫将军怎么来了？你擅离职守经过皇上同意了么？”
“如果皇上同意，还叫擅离职守么？”莫瑜冷睨了侯景一眼，“你把我女人弄到哪里去了？”
“你女人？”侯景一楞。
“就是九姑娘啊！”莫瑜大骂道，“你们胆子够大的，连我的女人都敢绑！”
其实他今天早上就到了江城，本来想半夜闯进九方梦房里，给她一个惊喜的，却没想到看见九方梦半夜和离轩他们出了江城，他就没露脸，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结果看见了九方梦被擒。
他知道九方梦在对方手上，他投鼠忌器不好动手，所以就干脆一路跟踪他们到了这里，确定九方梦他们被关的地方后，再去附近最近的卫所搬救兵。凭他待选皇储，还有玄甲军统领的身份，哪个卫所的指挥使敢不卖他的面子，一听他说借人，立刻就把卫所的将士都集结了。
他带着卫所的人直接就冲进了这处大牢，立刻就将所有人都控制了，然后就派人在整个牢房里寻找九方梦，结果听见这里有声音，他就先往这里来救人了。
侯景皱了皱眉，他想九方梦不是莫涯的女人么，怎么又变成了莫瑜的女人。不过，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看着莫瑜，沉声道，“莫将军，我们单独谈谈。”
“有什么好谈的！”莫瑜冷着脸指着莫煜和程玉楼下令，“来人，把钦差大人和这个人带走！”
【作者题外话】：。。。。。等我这个周末两天考完试后，我会慢慢补更新的。。。。。。表打我。。。。。
☆、第六百零二章 江城诡局（二十八）
莫瑜带着的士兵立刻听命地去给莫煜和程玉楼松绑，将他们带了出去，卫所的士兵虽然受到本省总督侯景的管辖，但是这个卫所的都指挥使明显想要讨好极有可能登上大位的莫瑜，所以居然让莫瑜带着人来拆侯景的台，侯景虽然恨得咬牙切齿却也无可奈何，只能在心里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