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小院的门口进来一个老者,正是苏野桥。段青衣刚要说话,苏野桥微笑摆手,示意她不要声张,缓缓踱到丁鱼的旁边。丁鱼太过入神,竟然没有察觉。
段青衣回房,去为苏野桥斟茶。苏野桥俯身看了许久,忽道:“出其所不趋,趋其所不意,攻而必取者,攻其所不守也。”丁鱼一惊起身,见是苏野桥,顿时放下心来。他微微额首,将手中的树枝递给苏野桥:“请苏大侠指教。”苏野桥并不推辞,接过树枝,道:“如老夫没有猜错,先生画的可是直隶府院藩台大人出巡的仪仗?”
丁鱼点头:“不瞒苏大侠,我决意要行刺薛时冲,故而作此筹划。”苏野桥看了看地上的图,赞道:“料敌先机,事半功倍。先生号称杀手之王,果然名下无虚。”丁鱼道:“苏大侠谬赞了。”
苏野桥伸枝点图:“薛时冲出巡护卫森严,但最棘手的无非是官轿周围的带刀护卫。据老夫所知,薛时冲的四大护卫是他麾下的四大金刚。轿左二人,前是圣手孟强,后是金刀太岁慕容超;轿右二人,前是紫面魁星左太常,后是花豹子龙行雨。而轿后骑马的护卫总管有时是个和尚,法号品溪,有时是个道士,道号青眉。”
他将树枝指向画圈的四枚黑石子:“孟强、慕容超等四人虽然都师承名门,各有绝技,但在你面前,也不值一哂。所以你将这四人画了个圈。”又指向轿后的那个石子,“至于这个侍卫总管,你似乎甚是踌躇,难以决断。这倒让老夫有些不解了。品溪和尚也好,青眉道长也罢,在少林、武当两派中也数不上一等人物,怎值得你如此忌惮?”
丁鱼道:“不瞒苏大侠,我昨夜到老鹰山中,专门见识了薛时冲出巡。的确如苏大侠所言,这厮虽护卫如云,但除了几名贴身侍卫外,余者皆不足虑。我若刺杀薛时冲,孟强等四人,虽能阻我一时三刻,但终究我还是会攻人轿中,取那狗官的首级。”
苏野桥道:“丁先生察验过地形,你看到馆释前有个三丈高的旗杆吗?旗杆顶端有个刁斗,正是绝佳的藏身之所。若待那厮回馆骤下轿之时,正疏于防护,你于刁斗之上凌空下击,击其不意,必能得手。”丁鱼道:“苏大侠和我不谋而合。不过,”他略一沉吟,眉头微皱,指了指那个轿后的石子,“这个骑马的,却是一个棘手之人,让我感觉没有半分把握。”
“为何?”
“因为他并非如苏大侠所言,不是一个和尚,也不是个道士。”
“是个什么样的人?”
“是一个穿青衫的人,抱着一把短剑,精华内敛,气度不凡。除苏大侠外,我从未见过如此超凡脱俗、高深莫测的人物。”
苏野桥双眉一轩:“抱着一柄短剑?那个人可是三十多岁年纪,左眉有一个微小的伤疤?那剑古色古香,长仅尺余?”
“正是。别人都悬剑在腰,这个人却甚是奇特,居然抱剑在怀。从剑柄看,确是一件古物。”
苏野桥没有说话,默然良久,叹了一口长气:“老夫有个不情之请,不知丁先生可否答应?”丁鱼道:“苏大侠但讲无妨。”
“先生今后遇到此人,尽量回避,不要与之交手。”
“为什么?”
“二虎相争,必有一伤。”
丁鱼道:“恐怕还有别的因由,请苏大侠明言。”苏野桥吐了口长气,道:“老夫有难言之隐,先生就不要问了。总之记住老夫的话。”
“那刺杀薛时冲之事,难道就此罢手?”
“不。明日薛时冲到天齐庙上香,黄昏时分返回,先生可便宜从事。至于那青衫人,包在老夫身上,管教他不与先生掣肘。你有伤在身,一切要小心谨慎。”
苏野桥言罢,匆匆与丁鱼道别,那封信的事,却只字未提。
老鹰山高耸人云,地势雄奇,但到了山巅却甚是平阔,天然造化。最初汉时在山巅建了天齐庙,而后历代加建寺观,成为佛教圣地,后有居民不断迁徙而来,百业俱兴,形成一个绵延数里的热闹城镇。因常有朝廷官员前来礼佛,自洪武年间,就修造了通衢大街,营建了馆驿。
时近黄昏,馆驿前的街道上,戒备森严,旌旗招展,五步一哨,十步一岗,从东牌楼直延伸到馆驿前。
东牌楼处突然铜锣声响,一队人马行来。两个红帽皂衣的衙役,各提一面铜锣,边走边敲,当先开道。其后是十六名兵卒,再往后,五名带刀护卫簇拥的正是直隶藩台的八抬绿呢大轿。
馆驿前,三丈余高的旗杆上,一个值哨的皂衣兵卒持着一柄红缨枪,如木雕泥塑一般站在刁斗之中,正是乔装改扮的丁鱼。
从这样的高处下瞰,长街上的情形一览无余。丁鱼的刀倒悬于腕后,深吸了一口气,忍住胸口隐隐的痛楚,准备凌空一击。
他内伤颇重,中气不畅,本来没有很大把握,但既然苏野桥援手,无疑极大提升了胜算。他相信苏野桥。二人虽然相见恨晚,但这个古道热肠的忠厚长者已经成为丁鱼倾盖如故的老友,可以肝胆相照,生死以赴。丁鱼看过薛时冲的密信,知道其中隐藏着天大的阴谋,但自己是闲云野鹤的江湖浪子,不屑于这些朝廷中事,所以才交给苏野桥。苏野桥既是武林盟主,又是官府中人,他自然识得其中的利害关窍。那封密信给他,正是恰如其分。丁鱼准备待刺杀薛时冲后,再和段青衣寻找合适时机,将段克邪隐藏的那批金银交给苏野桥处置。
目标渐近。八台大轿的四周正是薛时冲惯常的四大侍卫。不过,轿后的白马之上,却没有那个韬光养晦的青衫人,取而代之的是个相貌粗豪的寻常武官,佩刀闲挂腰间,一手勒缰,一手轻挥马鞭,举手投足之间透出一派傲气和惫懒,显然并无高明的技艺在身。他乘的白马却不错,虽然缓髻徐行,但怒鬃扬蹄,高大神骏,显然是良驹。丁鱼看中了这匹马,这正是自己一击得手后全身而退的最好帮手。而白马西北侧步行的紫面魁星左太常,在四名侍卫之中武功最低,也是最弱的一环。
丁鱼将手中的红缨枪靠在刁斗的角落,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那绿呢大轿的蓝顶。
仪仗缓缓到了馆驿门前。轿子停下,可轿中人却没有露面。护卫的兵卒也都木雕泥塑一般,没有任何动静。接着,只见馆驿门内迎出数名朝冠旒服的官员,整整齐齐排成两行,齐齐躬身道:“恭请大人!”两名小校走到轿边,一左一右去掀轿帘。
丁鱼的身子纵起,脚尖在旗杆上一点,如离弦的箭一般,凌空射向大轿。轿前诸人万没想到会有人从天而降,眼快的一声惊唿,四大护卫怒声呵斥,揉身扑上,但丁鱼的动作飞快,瞬间只听“砰”的一声闷响,他已撞破轿顶,直直冲人轿内!
丁鱼还未看到薛时冲的面目,短刀已经快如闪电,瞬息之间递出了六刀,但居然都刺了个空!轿中的人虽然身着肥大的官衣,但动作快如狸猫,在方寸之间左躲右闪,竟将六刀尽皆避过。不仅如此,那人摒指如刀,在间不容发之际,连刺丁鱼的六道要穴。丁鱼大惊,短刀连挥,在身边布了三道漩涡,将那人的攻势化解。可是这一下用力过猛,胸口的伤口骤然剧痛,不免稍微迟滞,手腕一紧,竟被那人硬如铁箍的五指牢牢抓住!丁鱼左掌击出,那人侧头闪避,官帽的双翅被丁鱼掌缘扫中,帽子飞出,露出白发。那人转脸低喝道:“好个小刀丁!”声音甚是熟悉。
丁鱼蓦地看到了他的脸,如遭雷击,顿时停手,接着胸口连连麻痛,竟被点中了三道大穴!他做梦也想不到,坐在轿中向他出手的人,竟是苏野桥!
苏野桥嘴角露出了一丝古怪的笑容,突然出掌,正中丁鱼的胸口。这一掌,力道如排山倒海,雄浑能摧山断岳,丁鱼一口鲜血喷出,昏厥过去。
第八章 善恶难辨
不知过了多久,丁鱼慢慢醒转过来,缓缓睁开眼睛。
他觉得手脚都不能动弹,低头看时,只见数根粗大的铁链将自己缚在一个庭柱之上。周遭热浪袭人,不远处是个熊熊燃烧的火炉。火炉边是个铁笼,铁笼中关着一个血肉模煳的人,正低低发出粗重的喘息。
“王时,你本是个弱不禁风的文官,没想到偏偏生了副硬骨头!”堂上传来一个阴阳怪气、不男不女的嗓音。
丁鱼抬头看去,只见一丈之外有张宽大的公案,案上点着两根粗大的红烛,烛光摇曳不定,衬着案后太师椅上一张惨白的瘦脸。那人身着黄衫,年纪已经不轻,两腮都是深深的皱纹,没有胡须,显出一副苦相,花白头发随意披散在两肩。他斜倚在太师椅上,仿佛周身没有骨头,一副病恹恹的架势。案边侍立一人,一袭武官服饰,正是苏野桥。
见铁笼中的人不答话,黄衫人又对苏野桥笑道:“马永成制的这个铁笼子,很是绝妙,四面八方都是尖钉,钉尖朝内,人关到里面,蹲也蹲不下,站也站不起,稍微一动就被刺入皮肉,不愧叫做鬼见愁。”
苏野桥点头称是:“马公公执掌东厂,时常要对付些不听话的奴才,自然要用些特别的手段。”转头对铁笼中的人喝道,“王时,你身为御史,不劳心国事,偏要和首辅刘健等人混淆圣听,生事陷害诸位公公。你若悬崖勒马,洗心革面,与九千岁、张大人同心同德,苏某敢以性命相保,诸位大人定能既往不咎。你要多加思量,不可执迷不悟。”
铁笼中的王时喘息数声,哈哈大笑,道:“张永!你可知道连日来,为何阴雨霏霏,连绵不绝,造成黄河以北水患不断,稼穑绝收?”
“为何?”那黄衫人正是提督团营兼理神机营的太监张永。
“淫雨多者,盖因阴阳不调也。阴阳所以不调,都因你们这些不阴不阳的家伙扰乱内廷,蒙蔽圣听,祸害朝纲,以致天怒人怨。但愿陛下奋乾纲,割私爱,明正典刑,一扫你们这帮太监的阴霾,那时天下自然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张永丝毫也不动怒,还是一副懒洋洋的神态:“王时,你还是执迷不悟呵。可知王守仁的下场吗?”
“内阁王主事刚直不阿,被你们这帮奸党陷害,险些丧命,后被贬谪为贵州龙场驿丞,此事我早有耳闻。”
张永哼哼冷笑道:“他得罪了我张某人,还想安安稳稳到贵州当官?笑话!告诉你吧,苏大人从洞庭湖一路追他到长江边,王守仁倒也识趣,自己钻到江里喂了王八。”
王时目光炯炯逼视着苏野桥:“苏野桥,你号称一代名侠,却晚节不保,卖身投靠到阉党门下做鹰犬,沦为奸恶之徒。助封为虐,须知多行不义,终有报应!”
苏野桥道:“良禽择木而栖,岂能效你等愚蒙之辈,逆天而行?”
王时大笑数声,叫道:“张永、苏野桥,我王时到得阴间,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突然喷出一口鲜血,软倒在笼中。
苏野桥近前探了探王时的气息,回身道:“大人,王时已经气绝身亡。”
张永遗憾道:“只是我的十二大酷刑还都没用上,算是便宜他啦。不过,这里还有一个活的。”说罢,眼光瞥向缚在柱上的丁鱼。
丁鱼的心冷到了极点。有生以来,他第一次上如此的恶当,竟被一个素以侠义自居、道貌岸然的人彻头彻尾欺骗了一回。刚才王时的死,更让他彻底认清了苏野桥的嘴脸。他双眼几乎喷出火来,死死盯住苏野桥。
苏野桥捻捻白须,对张永道:“大人,依老夫看来,此次遇刺,定是这个刺客弄错了对象。他刺杀的目标是薛时冲,可没想到薛时冲让轿于大人乘坐,此人误打误撞竟向您下了手。好在有惊无险。”
“苏大人,这次亏了你事先警觉,顶替我埋伏轿中,否则后果可不堪设想。不过,你说……是巧合?”他摇了摇头,沉吟未决。
“大人,你位高权重,谁有胆量打你的主意?”
“我张永号称虎爪,也不是谁想动就能动的。”张永从椅中站起,慢慢踱步,“知道我乘这顶轿的只有薛时冲和他手下的贴身护卫。如果他的目标不是薛时冲……”他面上不形于色,但语气却冰冷至极。
张永踱到丁鱼面前,温言道:“你能与苏大侠对攻二十多招,还真是个厉害人物。罢了,只要你交代出背后的主谋,我便不难为于你。”
丁鱼紧抿双唇,一言不发,眼睛还是死死地盯着苏野桥。
苏野桥在旁插话:“这个人刀法精妙,幸亏他身上有伤,所以才会败在苏某手下。否则的话,谁胜谁负还真难预料。”
“哦?”张永眉毛扬起,“放眼天下,谁能和你并驾齐驱?莫不是……小刀丁?”苏野桥道:“大人明鉴,此人正是小刀丁。”
张永情不自禁上下打量丁鱼,这个名字他已是耳熟能详,但这个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苏野桥续道:“我不仅知道他是小刀丁,我还知道,他在三个月前刺杀了段克邪。”
丁鱼见他毫不掩饰,将自己的底细和盘托出,心中更是激愤难抑。张永突然站住,脸色骤然涨红,继而又变得苍白。他一挥袖子,重新坐到太师椅上,颓然歪倒,似乎很是疲惫,缓慢而又凝重地道:“不用问了,我已知道他受了谁的指使。”
苏野桥满是疑惑,道:“他一言不发,大人如何得知?”张永吐了一口长气,道:“小刀丁是杀手之王,江湖上有能力请到他的人本来就不么。段克邪一案,是薛时冲联合西厂所为,可我问过谷大用,他并不知。后来我才知道,这件事竟是九千岁亲自筹划。”
苏野桥一拍大腿:“对啦。那段克邪一案,薛时冲是主谋之人,那,这小刀丁自然是他请来的,所以,这次小刀丁刺杀的目标自然不会多情是薛时冲,莫不成还真是……大人您?可是依苏某看来,那薛时冲绝无这个胆量!”他思忖片刻,似乎恍然大悟,不禁以手拍额,失声惊唿,“难道竟是……竟是……”
张永嘘了一声,阻住了苏野桥的话头。二人默然良久。苏野桥低声道:“大人和……和他推心置腹,并无猜忌,应该不至于如此吧?”
张永冷笑道:“并无猜忌?嘿,他让我掌神机营,让马永成、谷大用分掌东厂、西厂,石文义掌锦衣卫,有句话叫做用人不疑,可是近日我却得知,他在厂卫之外,居然还成立了一个更加隐秘的内厂,直接受他掌控,目的是刺探我等的动向。内阁学士李东阳素与我不睦,但他不顾我的反对,竟请旨将李东阳摧升为太子太师、吏部尚书兼华盖殿大学士,摆明了和我过不去。此次他连下六道金牌,调我人京,还派薛时冲前来探听我的虚实,狼子之心,昭然若揭。上个月,他还在圣上面前搬弄是非,欲将我调任杭州,我当场便和他翻了脸。这次竟将刀头加在我的脖子上……”张永闭上眼睛,喃喃道,“人哪,不能把事儿做绝啦!”
苏野桥道:“大人,上月来送金檄令牌的智远和尚和孙缚三丧命在荒郊,他派人兴师问罪,非诬陷是咱们神机营所为;前日又称咱们杀了刘德贵公公,说是在刘德贵尸身旁发现了咱们神机营的绿玉令牌。可是我探知,是他派人秘密杀掉了兵备金事铁火龙、禁军护卫范忠,嫁祸给咱们神机营。大人,他既不仁在先,您还顾忌什么义?依属下看,还是早做筹划,先下手为强。”
张永目光闪动,道:“苏大人,眼下风声鹤唳,形势危急,我张永为人,你是清楚的,纵使大祸于前,也决不会连累于你。如今情势,我与刘瑾已势同水火,不是他死,就是我亡。苏大人,你不必搅这趟浑水。”苏野桥现出慷慨激昂的神色,道:“大人何出此言?苏某累受大人恩惠,自当感恩图报。有道是士为知己者死。大人放心,无论你如何行事,苏某必当与你共同进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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