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氓,跟常凯申、陈其美等人交往密切,属于上海政商界和混混界响当当的人物。
这次在洛阳开的是国难会议,主要讨论救国和救灾问题,全国各行各业的代表人物都有邀请,颇有些全国政协会议的味道。
只不过,像黄金荣、王晓籁这种大流氓都来开会,这特么开的是什么国难会议?
“咦,那个是孙秀才?”黄金荣指着远处说。
王晓籁回头一看,顿时有些不高兴,咒骂道:“这人也好意思来开国难会议?”
黄金荣所说的“孙秀才”,正是已经下野的大军阀孙传芳。王晓籁当初支持北伐的时候,曾被孙传芳下令通缉过,所以两人之间很不对付。
不止孙传芳来了,吴佩孚以及天津好多“寓公”都来了。他们名义上是来“共纾国难”,其实是打着爱国旗号,想要借机重新出山捞好处。
如今大军阀、大流氓齐聚洛阳,此地简直群魔乱舞,周赫煊倒生出些看好戏的兴头。
磨磨蹭蹭好半天,周赫煊和黄金荣等人终于来到洛阳城内。
30年代的洛阳,古建筑保留得极为完整,让人感觉仿佛一下子穿越回明清时代。不过洛阳毕竟是河南的省会,经过吴佩孚、冯玉祥等人大力开发,已经拥有了机场、铁路、兵营等设施,偶尔一两座现代建筑夹杂在古城中,说不出的怪异之感。
中央政府给参加国难会议的人员,专门安排了旅店,周赫煊在此遇到好些知名人士。
比如胡适就来了,而且身份还很高,相当于文化界的一号会议代表。另外还有诸多民主党派、各行业人士,众人在旅店里喝酒划拳打麻将,吵吵闹闹的哪有半天遭遇国难的样子?
464【签名游戏】
有人在喝酒、划拳、打麻将,也有人是真心为国纾难,许多军政官员和民间人士都在悄悄串联奔走。
比如立法委员戴任,这位老先生已经70岁了,联合18人准备提交《应付国难计划案》,对“作战时”与“媾和后”两种情况提出预备计划。议案指出:“日本并吞中国,由台湾而朝鲜,而满蒙,进而再侵入沿海及腹地,为明治以来传统的大陆政策,历数十年而未尝稍变也。”
戴任分析了日本的国情和国策,认为对日问题绝非短期内可以解决,应做长期抵抗的准备,就算和谈成功也不能掉以轻心,只是一时之安而已。戴任说:“我料日本必不能牺牲此传统(大陆政策)就此罢手,不出五年或十年,势必卷土重来,中国再为日本枪炮、坦克、飞机、军舰所蹂躏,变成残酷黯惨的大修罗场。”
另有刘成灿等人准备串联提交《限期充实军备编练民团一致御侮案》,提出“(国党)党员45岁以下,暨中学以上学生,一律受军事训练”,这是要号召全民皆兵。
反正大家绞尽脑汁,各种各样的提案都有,靠谱的、不靠谱的,五花八门,不一而足。
周赫煊在旅店住下以后,很快就有两拨人跑来找他。一拨人撺掇周赫煊在《航空救国案》上签名,号召大力发展航空业,打仗的时候才有能力和日本人进行空战;另一拨人撺掇周赫煊在《纾难救灾案》上署名,希望政府加大救灾力度,严惩贪腐舞弊的救灾官员。
周赫煊仔细把两份提案都读了一遍,发现没什么大问题,就刷刷刷签上自己的名字。
这些人前脚刚离开,商界代表后脚就跑来了,串联周赫煊一起署名《抵制日货案》。商人们认为日货充斥国内,每年要攫取无数利润,只有抵制日货才能限制日本经济发展。
嗯,这个很有道理,周赫煊又刷刷签名。
不得不说,大家的热情都很高。因为许多参会人员都来自民间,好不容易能为国家出谋划策,当然不愿意放过这次机会。
很快重头戏就来了,张君劢、童冠贤、杨端六等人来到周赫煊房间,希望周赫煊能够支持他们的主张。
“周先生,好久不见,”张君劢笑着握手道,“我来介绍一下,这位是中央大学法学院院长童冠贤先生,这位是武汉大学法学院院长杨端六先生。”
“幸会!”
“幸会!”
众人互相握手问候。
童冠贤直奔主题,说道:“周先生,我们准备在国难会议上,提出‘结束训政、召开国民大会、制定宪法’的议案,希望你能够支持。”
周赫煊把他们的提案仔细看了看,基本上明白了他们的意图。这些人属于“民主立宪派”,强烈反对训政和独裁。不仅要求制定宪法,而且还提出设立中央民意机关,召开国民代表大会。
周赫煊苦笑道:“诸位先生的想法是好的,但恐怕很难实现。”
杨端六说:“不管难不难,总得争取一下。”
这次国难会议,其实就是在社会各界要求改革实行民主的呼声压力下,中央政府才被迫决定召开的提议者是蔡元培。
张君劢也说:“这是个民主立宪的好机会,我们必须抓住。”
周赫煊摇头道:“就算中央答应民主立宪,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
童冠贤道:“即便只是做样子,也总比不做样子更好。民主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只要我们长期争取,就迟早有真正实现的那天。”
“好吧,我签名。”周赫煊再次刷刷署名,他对这些追求民主的学者还是很敬佩的。
童冠贤收起那份提案,抱拳道:“多谢!”
“举手之劳而已。”周赫煊笑道。
“民主立宪派”绝非这几位,很快中国青年党的也来找周赫煊,希望周赫煊支持他们“******,制定民主宪法”的提案。周赫煊也不推脱,大大方方的在提案上署名。
反正不管是什么提案,只要对国家有好处,就算没有实现的可能,周赫煊也把名字签上再说。
一天下来,周赫煊已经在十多份提案当中署名,好像他来洛阳就是为了签字儿的。
不仅洛阳这边要求“结束训政、民主立宪”的呼声很高,全国的报刊杂志也在集体呐喊。
《申报》公开质疑训政的效果,明确提出“此则所谓训政,特变相之**耳”,还在社论中提出“我们所要求的是真的民主政治,是以绝大多数人民为基础的民主政治”。
周赫煊已经很少插手《大公报》的业务,这次胡政之和张季鸾亲自写社论,要求国党开放政权,认为在目前形势下,不必奢谈立刻实行宪法,应先谋分工化及专门化(主张提高政府效率和能力)。
张季鸾的文章内容把周赫煊吓了一跳,居然明确提出“开放党禁”,而且还说要把共党也包括在内。他认为,只要共党不领导暴动和割据土地,也完全可以参与到国家建设中来。
另有一批反对国党**和汪蒋执政的人,坚决不肯参加国难会议。他们纠集在一起,大肆鼓吹民主,攻击党治和训政,舆论影响力大得可怕。
可以说,除了少数既得利益团体外,全国上下都在集体抨击中央的训政,可见南京国民政府都多么不得人心。
国难会议在洛阳召开那天,原定500多人的会议,实到者只有140多人。其中上海和平津的大部分“国难会员”,因为汪兆铭提出的“不谈政治”会议纲领,纷纷放弃前来开会。
天津《益世报》对此评价说:“国难会议,及以至是,其信用、其效用实已无可挽救。”
会议都还没召开,就已经沦为一场闹剧,想要通过会议让国党取消训政的人,恐怕要大失所望了。
周赫煊跟胡适等人,一起从旅店出发来到会议现场,坐在比较靠前的位置。
直到国难会议正式开幕,席位上都是空荡荡的。那些空置的椅子,勾勒出一张张阴暗的大嘴,似乎随时都能把**的国党给咬死。
465【扯淡会议】
“全体起立!”
周赫煊随众人一道站起来,林森、常凯申、汪兆铭、胡适等人站在最前排。
主席台墙壁正中央悬挂孙中山遗像和党旗,众人庄严肃穆的三鞠躬,并由张继恭读《总理遗训》。一切仪式化的内容搞完,国难会议才算正式开始。
林森做为国家主席,首先代表中央政府发表讲话。接着是常凯申和汪兆铭,分别进行慷慨激扬而又恳切沉重的发言。
汪兆铭还解释了国难会议三次延期的原因,强调了抗日御侮和振兴民族的意识。接着话锋一转,开始警告那些民主人士:“兄弟今日除了致敬于诸君以外,还有两点意思想说明。第一点是责任的问题,此次国难的发生,是否由国党所做出来的呢?以中国之情状和世界的大势来看,中国因求自由平等之故,国难是必然会发生的。第二天是权限的问题,中央党部决议在国难会议里讨论御侮、救灾和绥靖各事宜,是在范围以内的问题,行政院负责答复,在范围以外的问题,非行政院权限所能负责答复了。”
此言一出,台下顿时传来嘤嘤嗡嗡的议论声,果然还是不准谈政治啊!
自九一八事变以后,国难会议已经筹备了近半年,期间三次更改会议时间和地点,都是因为讨论的内容问题。
就在会议开幕的前几天,还发生过这样一场对话
汪兆铭厉声道:“国难会议是政府召开的,我们是主人,诸位是客人。诸位如果不满意政府的办法,去革命好了!”
王造时气得拍桌子:“革命不是哪个人、哪个党派的专利品,如果逼得人民无路可走,自然会有人去革命……中山先生的遗训是天下为公,王先生的话未免变成天下为私了!”
就这样,大量的民主人士,包括已经来到洛阳的人,都纷纷拒绝出席国难会议。
周赫煊觉得国党实在搞笑,你要独裁就独裁嘛,还假惺惺的开什么国难会议。既然决定召开,那至少得做做样子,居然连不准讨论政治都弄出来了。
汪兆铭那番话看似强硬,其实软弱无比,他拿那些民主人士毫无办法,才会气得说“如果对政府不满意,去革命好了”。
这是一个国家的副元首该说的话?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汪兆铭讲话完毕,张继走上主席台,笑呵呵地说:“安静,安静,大家稍安勿躁嘛。在正式开会以前,我来介绍一下参加大会的客人。首先是德高望重的戴任老先生,戴老先生今年已经70高龄,是今次会议年龄最大的长者。他是同盟会元老,辛亥革命时任宁波、温州统领,一直追随中山先生左右,现任中央政府立法委员。大家,鼓掌欢迎!”
“啪啪啪啪!”
掌声响起。
戴任起身朝众人抱拳说:“我德行不高,威望也不重,这些年来也只有些苦劳。如今国难当头,望诸君齐心协力,振兴中华!”
“好!”汪兆铭带头喝彩。
张继等掌声、喝彩声结束,继续介绍参会人员,他先把党员介绍了一遍,然后才开始介绍无党派人士:“今天有幸请到诸多在野大贤,首先欢迎国际知名学者周赫煊先生。周先生热衷于教育和慈善,去年私人掏钱捐献了15万吨救灾粮,被广大灾民尊称为‘活菩萨’。周先生,请受鄙人一拜!”
张继面子做得很足,端端正正地给周赫煊鞠躬,同时全场爆发出热烈掌声。
周赫煊站起来,朝周围抱拳致意,又对张继说:“张先生过誉了,我只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周老弟不要谦虚嘛,哈哈,”张继笑呵呵地介绍其他人,“接下来这位,是著名的国学大师陈寅恪先生。陈先生……”
140多个参加会议的人员,张继认认真真从头介绍到尾。他没有感到厌烦,台下诸君却倍觉嗦,咱是来开会救国的啊,谁特么想听你唱名?
整整一个多小时,张继终于把人介绍完毕,时间差不多已经快到中午了。
林森跟个弥勒佛一样,笑呵呵地说:“开始讨论吧,大家畅所欲言,呵呵,畅所欲言。”
同盟会元老褚辅成迫不及待地举手道:“我认为,不管是救国、救灾、绥靖,都需要中国自身强大。而欲强大中国,必先有民主之政府。训政已历时三年,是该实行民主宪政了。”
胡适立即举手附议:“我支持褚老先生的观点,国家是人民的国家,政府也是人民的政府。只有广大人民群众做了国家的主人,才会有主人翁的精神,才会团结一致、共纾国难!”
听到两人的发言,常凯申面露冷笑,汪兆铭却是一脸阴沉。
反反复复说过多少次,今天开会不许谈政治,结果刚有人发言就说什么民主宪政。
张继看了看常凯申,常凯申轻微摇头。他又看看汪兆铭,汪兆铭则轻轻点头。张继立刻会意,笑道:“时间不早了,大家先去吃午饭,有什么问题下午再讨论。我宣布,暂时散会!”
褚辅成只说了一句话,就被强制散会给打断。他跟孙中山、黄兴、秋瑾等人都是老朋友,资历摆在那儿,顿时气得拍桌子道:“都是一群混账王八蛋!”
“唉!”胡适只能无奈叹息。
周赫煊麻溜地跟着众人一起吃饭,中午的伙食不错,虽然没有酒水,但有荤有素有点心,甚至还备着水果。
下午,会议继续。
张继刚刚宣布开始,胡适就说道:“中国现在就缺一部宪法,只要有了宪法,人人依宪法,事事尊宪法,则大事可为,国家可兴,国难可纾!”
蒋廷黻立即反驳说:“如今中国内忧外困,此乃特殊时期,当行特殊之法。民主是该有,但训政也不该停,只有强有力的中央政府,才能带领中国全体国民齐心协力。若实行宪政民主,一个议案吵几个月都无法决定,那还拿什么来抗击日本?”
胡适不高兴道:“蒋兄说的是歪理,谁说宪政民主政治就不能领导中国了?观今日之环球,除了苏联以外,有哪个列强不是民主政治?”
“列强和中国能一样吗?国情不同,政体自然也不同。”蒋廷黻道。
胡适和蒋廷黻是至交好友,如今还在共同创办《独立评论》杂志呢,可他们却在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
最后还是褚辅成有脾气,他指着蒋廷黻拍桌子道:“你就是独裁之走狗!”
蒋廷黻可不懂尊老爱幼,顿时气道:“我们在讨论国家大事,不是在骂街,褚先生请注意措辞!”
张继连忙打圆场道:“几位先生说得都有道理,不过切不可操之过急。国民应一致办帮助本党完成革命使命,同时督促政府,切实施行地方自治,以树宪政基础。”
紧接着,青年党和无党派人士,纷纷要求施行民主宪政,整个下午就在争吵当中度过。
汪兆铭不得不亲自出面,把话题引导到“国难”上来,终于有人开始讨论怎么对付日本人,怎么安抚慰问前方将士。
最后,张继隆重宣布国难会议第一天的结果:“经各界人士多方讨论,现形成决议如下。从明天起,凡关于国防外交之议案或报告,须经主席团核准,始得对外发表……决定用本会议的名义,致电慰劳前方将士。”
闹着要民主宪政的人,听到这话纷纷离席,他们算是白来开会了。
当天晚上,胡适跑来周赫煊的房间抱怨说:“真是岂有此理,哪有这样开会的?这是全国的民意大会,不是国党的党内会议!”
周赫煊笑着安抚说:“老胡啊,你还是那么天真,这种情况早就该猜到了。”
466【周先生发言】
洛阳国难会议一连开了六天